塵世羈-第9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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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動搖,然後慌亂羞澀的順從了我的牽引,我甚至能感覺她始終落在我背影上,那心情復雜的目光……
以後無數次午夜夢回,依稀記起那短短一路,美得讓人落淚。
我願以此生剩下不多的十數年時光,向蒼天換得那一段路永遠洠в斜M頭,讓我們就那樣一直一直,走下去……
當夜,府中事務繁多,我煩躁莫名,卻懶得形諸于色。福晉董鄂氏捧著茶與管家在清點賬目,管家魏大是額娘從娘家帶進宮的老家奴,我出宮建府時額娘又特意把他送給了我府中,是最得用的一個老太監,謹慎的建議道︰“……山西任家還記著咱們府上十萬銀子,可以先支五萬到盛京……”
“暫不用從那邊支銀子。”董鄂氏想了想,指著賬目一處道︰“八叔為良妃娘娘辦壽宴,花銷不少,肯定也要從那邊去眨轿鞯钠碧栠得做生意不是?這五萬銀子從我們府上先劃過去,稍後再從幾個莊子上補起來,我下次進宮時便會向宜妃娘娘稟明……”
神魂早已不知游蕩何處,順手拿起一管玉笛,低低吹奏了幾個音節,覺得不對,又走到窗邊,取起洞簫,這才順耳了。地氣漸暖,書房後窗下池中,早已撐起蓮葉亭亭,微風一過,粼粼然池面皺碧鋪紋,新荷初露,無語茫}。
“爺這是吹的什麼新鮮曲子啊?這樣婉轉動听。”董鄂氏在身後幽幽問道。
一驚之下,頓時氣塞曲滯——我吹的是她那夜撥琴彈奏的,那首被她叫做“在水一方”的曲子!
“爺?您怎麼了?”
扔了洞簫,轉身坐下,端起茶不知冷熱的抿一口。魏大不知何時已經退出了,董鄂氏輕輕取走我手中茶盞,換過熱的,重又放到我手上,忽然笑道︰
“爺,能叫您這樣惦記,那鍟y道比還弄琴、璧月兩個還更有動人處?尋常丫頭,五兩八兩便能買得死契,人物難得的,五百兩身價,還覓了好久才得呢,竟都從揚州甦州一帶得齊了,倒也不容易,南方女子果然分外妖嬈多嬌……”
“……鍟俊
“爺,您還要瞞著我?八嫂都告訴我了。八叔把人家姑娘都買下來了,我也吩咐人在咱們府里打點預備好這位姑娘的房舍了,您要是打量哪兒還不夠周全的,干脆換個能干的當家,免得我這笨手拙腳的礙了爺的眼。”
委委屈屈,說著就佯怒要走。
“嫻兒回來。”
听我叫她小名,董鄂氏立地轉身,又笑了。
“我是今兒乏了,懶得听那些帳冊子,你倒架子比我還大呢?”伸手拉過她,笑道︰“那個鍟恢狄惶幔皇前烁缫黄酪饬T了。不過,既然你已預備了,不妨先備著兩個女孩子的份兒,我看,太液池館不是還有好大地方空著嗎?良妃娘娘壽筵後,那個鍟俨坏靡葋砦腋希瑢脮r我再作主送給十弟便是。”
“兩個女孩子?……呵,怪不得,還說什麼不值一提呢,爺惦記的,原來是另一個。”
我洠в欣頃暮徂揶恚睦锎蛩阒魈斐瘯Y束後,就去找四哥要人,且已打定主意,無論如何,壽筵一畢,就要從八哥府上直接將她接回我府中。
胤番外(九)
這次,四哥神情淡淡的,甚至還微扯嘴角,奇怪的笑了一下︰“哦?那凌兒她自己如何說?”
“她說的不錯,一個丫頭,哪敢自己作主?少不得要請四哥割愛了。”
四哥左右看看,八哥這才帶著十四弟趕來,詢問的看我一眼,轉身向四哥笑道︰“四哥,九弟又纏著四哥煩什麼呢?”
“不算什麼,一個丫頭而已。”四哥順手取下帽子遞給旁邊的小太監,八哥立時明白是我不與他商議就直接來向四哥要人,無可奈何的搖搖頭,還不及開口,四哥很快說道︰“人都說我刻薄寡恩。我辦事、治家,嚴厲自不必說,但卻自認不並寡恩。罰的嚴,賞得也豐,這凌兒雖入府還不到一年,但在書房很得用,服侍也好,況且還能為良妃娘娘壽筵出力,也算替我府上掙了臉,豈能不賞?能跟了九弟,也是她的福分,我當風風光光送她進九弟府。”
我只當他無奈答應了,雖耄щ'有些奇怪,但得意之時,那有心細想?倒是八哥,看著四哥神情莫測,若有所思。
“看九弟心急,咱們不如這就去問問她,只要她願意,我回府就吩咐給她辦嫁妝如何?八弟,又要擾了你府上了。”
我只是滿意于他也這樣干脆利落,正好合了我越來越急切的渴望,他語氣里的嘲諷,我還不及多想,十弟卻不知從哪里冒出來,遠遠沖著我們叫道︰“哎!你們在說什麼呢?我都去方便了出來,你們還在乾清門外站著?”
八哥正德堂中,四哥一直淡淡的不說話,八哥是主人,留意打量了一下四哥的神態,講起了我的笑話︰
“四哥听說前陣子九弟那個笑話兒洠в校坷虾営H王剛得了一棵珊瑚樹,有三尺高,光彩奪目,正愛不釋手,卻被九弟看見了。偏巧九弟府中也得了一棵珊瑚樹,九弟一見過了老親王那棵,回府之後就怎麼瞧自己那棵都不順眼,嘀咕著自己的,怎麼就不如老親王那棵好。嗨!那次真是吵得人頭都疼了,不得已弄了一整套米芾收藏賞鑒過的宋鈞窯飾盤,去和老簡親王磨蹭,換了那棵珊瑚樹來。誰知回府一比,高都差不多三尺,顏色花樣兒,還不如他自己原來那棵呢,九弟就犯了渾,說要留,也只能留最好的一個,竟把那剛剛還寶貝得不得了的,從老簡親王那兒換來的珊瑚樹,就這麼砸碎扔了!”
這件事一講起來,十弟和十四弟也有話說,談笑間,果然氣氛和緩下來。他們嘲笑我,我也不管,少時,凌兒就帶到了。
她跪在我們面前,目光前所未有的恐懼,很明顯,她怕四哥。但讓我最早感覺到,一切不會總那麼順我意的,是她的目光,似乎也同樣怕我。
接著,八哥觀察四哥到現在,居然也開始向四哥解釋起了什麼是我任性佔強的話,竟不幫我要凌兒了!還說什麼要把凌兒還給四哥!
好吧,八哥大約看出了些什麼我看不出來的道理,但別的都不管,縱然四哥其實一心不願放手也不要緊,只要她說願意。
當四哥比我還快的開口,直接問她的意思時,她幾乎嚇壞了,輪流看著我們兄弟幾個,用那樣無助的,兩泓幽潭似的眼波。
我想拉她起來,好好哄她,疼惜她,我也是皇阿哥,我能保護她,我能給她一切,她從此可以不用再害怕任何人。
只要她開口,只要她開口……
但她怎麼說,都不是我想要的那句話。
再也洠в惺颤N是我可問的了。
她當眾拒絕了我。
她這樣聰明,不可能不知道這拒絕意味著什麼。我是愛新覺羅胤,這已是我的極致。從見到她那一夜到今天,思懀У却呀荒辏y道還要我求她?
胸中所有的期待、渴望、愛憐,瞬間變為狂怒。
踹門而出,隨便拉過一匹馬,打馬奔出八哥的廉親王府,街市、碼頭,人群擁擠,抽出馬鞭胡亂劈去,行人慘呼四散。追趕而出的侍衛和親兵們想要阻攔,到底不敢真正對我有所舉動,由得我一路沖撞,直到八哥騎著他那匹烏黑如漆的汗血馬,靜靜等在我眼前的路上,責怪而擔憂的看著我。
和他對峙一刻,轉身策馬回到自己府中,再也洠в刑と氚烁绺弦徊健
府里每個人接近我都小心翼翼;老安親王的兩個孫子,吳爾佔和色爾圖,一向與我和八哥親厚,每天都來陪我,變著方兒給我逗樂;十弟和十四弟也來看我,特別是十四弟,連呼“一個女中豪杰被你們折騰得可憐樣兒的”,十弟則絞盡腦汁的想怎樣從四哥手中奪回她……
洠в惺颤N能緩解我的焦躁憤怒。
她越神秘美麗、越不可得,我的憤怒就愈深。
她所有的好,只能由我去解讀和品嘗的清奇滋味,難道就要從此作罷?
她害我亂了方寸,關于她的每一件事都不對勁,難道能就此作罷?
她顛覆了我過去二十年所有波瀾不驚的一切,喚起了我前所未有的興趣,卻轉身丟下我一顆心懸半空,不給任何解答?
胤番外(十)
我尚未從狂怒中理出任何得到她的方法,良妃娘娘壽誕日到了。
她還有新奇的歌舞要演,午時出門去八哥府上前,先喝了一壺酒,想壓下心底的躁亂。
八哥為廢太子、我們的二哥,安排了娘娘右手邊第一個的尊位。二哥、三哥、四哥為首坐了右邊第一桌,八哥帶著我和十弟坐在左邊第一桌,旁邊第二桌是十四弟、十五弟和還帶著奶娘的十六弟。右邊第二桌是五哥、六哥、七哥,第三桌是十二弟、十三弟。還有幾個弟弟年紀太小,出不得宮。除了乳臭未干,帶著兩個奶娘岸讕嵋蛔賴氖 叩埽 淥賴模 葉伎床凰逞郟 鷗照夜綰臀甯緄牟甓 爍緹統磷帕扯允 塴? 牡埽 褂形疑?叩男 慫擔骸盎刮純 郟 諾芤延芯屏耍 以趺炊V瞿忝塹模康然岣銥春昧耍 徊揭膊恍砝 D錟鍤袤凵先羰滊h寺易櫻 乙脖2蛔。 br /》
路邊跪迎娘娘到正堂端坐受大禮,更衣小歇後移瘢烁缣匾庑略斓膽驁@子,一個下午的消遣才開始。
戲一開鑼,十弟就坐不住,不知往哪里轉去了,八哥陪了一會兒娘娘,也悄悄退到後面,去“接見”那些我放出話後,聞風而來的地方官員。
端起酒杯一飲而盡,頓時火冒三丈——酒里摻了大半的水!良妃娘娘就坐在上頭,我按捺心火,回身怒視十四弟。
“噓!這是八哥吩咐的,今天你就讓八哥省點兒心吧。”
“哼,我的量你們又不是不知道,這酒本來就跟蜜水兒似的,還給我兌水!”
“嗨……”十四弟擠擠眼,湊到我耳邊小聲笑道︰“那凌兒姑娘編的曲和舞,可要晚筵後小歇時才演,還早著呢!你要是下午就醉倒了,可就看不到美人兒的舞啦!”
我洠в性僬f話。台上的戲不過是那些看膩了的段子,鍟馁F妃春睡贏得滿堂彩,也不過是因為南方班子新鮮,加上女孩子分外美貌而已。借口方便,我找到色爾圖,他很快就替我換了酒來。
待到晚筵時,已有七分醉意。雖說是娘娘壽筵,不過只有八哥在內堂陪著娘娘,母子好好說上一會兒話罷了。我們兄弟、宗室和眾官員在外隨意,被人幾杯酒敬下來,十弟又開始大著舌頭,找人勾肩搭背、嘻嘻哈哈。
晚筵後重新回到戲園子,眾人已是酒酣耳熱。特別是那些官員,該走動的、結交的,差不多已達成此行之願,個個眉開眼笑,三五成群的坐下來,熱熱簦'說著話。連良妃娘娘的聲音也有了笑意,語氣輕松的吩咐女孩子們撿拿手新鮮的演上一曲。
天色已暗,院中燈火輝煌,戲台子上卻什麼燈都洠в校诤黄矝'人留意。
不知什麼時候,幾個丫鬟悄悄移了無數盞座燈簇擁到戲台四周。燈是精巧秀美的蓮花,花心幾瓣含羞未放,燈燭微光從中柔柔沁出,蓮花燈所處高度正好與戲台平齊,從上面看下去,戲台忽然變成與緊鄰戲園子的湖面一角,蓮花亭亭,月色依稀。
眾人開始好奇觀望,嗡嗡議論之聲不絕。
蓮花燈點起之後,絲絲浚|的清香不知從何處散開,讓人心神一蕩,頓時發覺,原先的滿室酒肉之臭,簡直俗不可耐。
“這不是那個凌兒姑娘問府里要的上等香料嗎?”八哥嗅到此香,轉頭細看︰
“她定是將那花燈中的燈燭里加了香料,一點燃,香氣便隨之四溢。好想頭!”
良妃娘娘顯然也看住了︰“將簾子打起來,讓我仔細瞧瞧。”
正用心想看清楚燈光朦朧的戲台時,一品笛聲又不知從何處響起,疑有疑無,若近若遠,逸致無限。滿場嗡嗡議論之聲漸漸消失,人人無不為之側耳。
酒壺空了,我順手往後一遞,旁邊的十四弟卻一伸手截住小廝新換給我的酒壺,湊到鼻端聞了聞,看看微微仰頭細听笛音的八哥,連連向我搖頭皺眉使眼色。
“眼、耳、鼻,色、聲、味,曲和舞尚未現身,六感已被其撩起三覺,這是何等樣心思編出來的?當為此浮一大白!”隔著兩重簾子,三哥在對面連聲稱贊。
“果然。沼H王的點評極精到。這燈、這香、這笛,用的都是眼前隨處可見的尋常物事,卻能用得如此巧妙,先聲奪人,絲絲入扣,更覺新鮮而不落窠臼。為難了誰想來的?”良妃笑道。
“娘娘高興,就是兒臣的孝心虔了。請娘娘飲一杯。”八哥站起來,趨前敬了娘娘一杯酒,又向三哥敬酒去了,我趁機從十四弟手中一把奪回酒壺。
湖面遠處低低掛著一彎月牙兒,十二個女孩子邁著碎步悄悄出現在蓮花簇擁的戲台上。光線模糊,看不甚清,但那一襲素衣、大紅束腰、雲鬢高髻……
這分明是她的手筆!她卻不在其中!
受夠了撩撥的眾人正在翹首等待,忽然編鐘、磬鼓聲起,簡潔素雅的大宮燈從台後緩緩拉升,終于將台上溡鞯统氖䝼女孩子照得清清楚楚︰漢裝素裹,蓮足微露,堆得高高的一頭烏黑雲髻上只別了一支長長的累絲發簪,別無它物,伲夭环频乃匕族緞和大紅束腰在起舞時耄щ'流光。
一群江南女孩兒,硬是被她裝裹成古意盎然、可望而不可得的洛神仙子。
“自漢時李延年之後,悠悠一千五百載,竟還有人,能歌此佳人曲……”
良妃娘娘的聲音,低而微顫,八哥抿緊了唇,專心看著她的目光漸漸溶化成一團霧。
全場寂然,無人能言。也只有八哥一個人,因將目光鎖在了良妃娘娘那里,從而能無視于這傾國傾城的佳人曲。
傾國與傾城,佳人難再得……美得過分的事物是有罪的。
看上一眼,她不在其中;飲盡一杯,那舞、那曲、那上古典雅的漢裝、那香氣四溢的蓮花燈、那用銅鏡聚光的奇思妙想,她魅人的臁隉o處不在,無處不在……
她不願現身。她不屑現身。
這滿堂追名逐利凡夫俗子,這金銀遍地笙歌漫舞名利場,不值她為之一歌一舞。
宮燈緩緩落回台後,戲台上重回幽暗的蓮花池,磬鼓聲息,只剩一茫侦‘竹笛,喚洛神仙子捧花歸去。
什麼都消失了,樓下不知哪位大臣,恍然不知身在何處,忽然伸手向半空,想要抓住仙子的一片裙角,卻尷尬的停在半空。
寂靜。
我和八哥、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