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世羈-第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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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我已經拉著他往下走去,胤祥若有所思的看著我,問︰“凌兒,你是說,‘不如相忘于江湖’?”
還來不及回答他,見多吉“ ”叫著往我們這里跑來,一臉恐慌。此時正好有沉悶的“隆隆”聲從腳底傳來,就像多吉平時在屋子里走動引起的震動感,我一時不知道什麼原因,也覺得好象有什麼危險正在逼近。情急之下,多吉用的像是藏語,我听不懂,胤祥卻渾身一震,回頭往後面山上一看,大叫一聲︰“坍雪了!”
我也回頭看時,雪屑已經撲面而來,整個人被胤祥抱住滾倒,眼前頓時漆黑,只听見轟隆之聲一陣一陣鋪天蓋地,似乎永無絕斷。
等了許久,耳邊還嗡嗡直響,但周圍似乎已經停止震動了,眼前是胤祥壓在我身上的胸膛,心立刻被恐懼攥緊。
“胤祥……胤祥……你醒醒啊……”並洠вX得冷,我聲音卻有些發抖。
“哎?我醒著吶!你可別哭啊!”胤祥的聲音正常無比,“幸好這塊山石在這里……”他抽出環抱著我的頭的雙手,用力往兩旁扒雪,然後一翻身放開我,指給我看。
我們頭頂和上半身的上方都在剛才看雪蓮的黑色岩石下,除了這一點小小的空隙,四周都被雪塞滿了,“你洠掳桑俊必废橐贿厗栆贿厪难プ永锩龀涞呢笆祝箘磐胺絼澭袝r候好象長長的雙臂都已經洠胙┲校瑓s還是不停有雪塌落下來,塞住空隙。
“你呢?剛才被雪砸傷了洠в校俊蔽乙采焓秩グ抢
“你看我像有事的樣子嗎?不過……就是有點腰酸背痛……”他夸張的呻吟一下,嬉皮笑臉的抓回我雙手,“別扒啦,省點力氣,雪落了有幾尺深,咱們從下頭是洠мk法出去了。”
“你……背上受傷了?”
“哎!可千萬別哭,就懀疫@身板,洠聝海∧氵好吧?可有壓到哪里?”
剛才我整個人都被胤祥擋在下面,他抗住了所有的落雪沖擊,我自然洠拢覔乃成媳辉覀藭r困在雪下也束手無策。胤祥反而還安慰我︰“洠拢卸嗉冢@點兒雪也埋不住他,他肯定能找到咱們的。”
我們的位置比多吉高,他雖然一般在我和胤祥獨處時都呆在稍微遠一點兒,又視線能及的範圍內,但適才他全力往我們這邊跑來,一定也洠Ф氵^,且越到下面,雪的沖力越大,不見得處境就比我們好。只是胤祥這麼說,總算是點安慰,我洠дf話,有些發愣起來。
“多吉!多吉!”胤祥扯開嗓子吼了幾聲,在小小的空隙里聲音大得震耳欲隆。
這樣叫幾聲然後靜下來細听一會,反復了好幾次,才听見多吉嚎叫般的回答,聲音很小。
“听起來,這是隔著雪了……”胤祥想了想,“如今只有等著了,凌兒,怪我……”
我當機立斷捂住了他的嘴︰“越是這樣的時候兒我越是听不得怪誰這樣的話。世事無常,能怪誰去?我們不遠萬里來到喀爾喀蒙古,又來到這雪山,能怪誰?再說,要怪,不也得怪我?是我偏要提起什麼雪蓮的。不過也怪你,听听就罷了,偏生還真的跑來了,洠б娺^你這麼傻的人!”
“哈哈……”胤祥仰“天”大笑,“好……這才是凌兒呢!可惜酒都喝光了!不過,你真的一點也不怕?”
……
話睿凉u漸洠в辛耍议_始覺得每次開口都像是在散發掉全身僅有的熱量,又吸進了一塊冰,頭頂上方原本淡耍谋鶎右惨稽c一點接近深耍饷嬉欢ㄌ旌诹耍恢腊⒁蓝渌齻冎恢牢覀儊砹诉@里?
“凌兒!”胤祥的臉突然湊得很近,神色緊張,“你可是冷了?唉!剛才那酒要是分你一半兒喝就好了!”
“一點兒都不冷,就是想睡覺……不如我先睡一會兒……”被他這麼一呼喝,才覺得精神恍惚,懶懶的想睡覺。
“不能睡!你醒醒,跟我說話!”胤祥居然毫不留情的猛搖我肩膀,不讓我睡,“就說……剛才我喝的紹興花雕!你不是也喜歡嗎?”
“是啊……醇香低回,纏綿不盡,呵呵……”我昏昏然胡亂答應著,覺得自己迅速的跌進一個溫暖的地方,環抱著自己的都是溫柔的被褥……胤祥的聲音在身後、耳邊、肩頭或焦急或哀傷的訴說著什麼,我只能在朦朧中偶爾的一陣清醒里抓住身後這個人的胳膊,在他懷中睡得更安穩一些……
“凌兒,這里是不是你講的,冰雪皇後的宮殿?……如果是,要怎麼才能寫出‘永恆’兩個字?……”
這帶著冰封般深刻憂傷的疑問讓我迷惑……一時間,覺得自己是在烏爾格溫暖的宮殿里,正在熊熊的爐火邊對小王子講冰雪皇後的童話︰“……冰雪皇後說,只有小男孩和小女孩用自己的身體敚С觥缾a’兩個字,他們才能離開這無邊無際的的冰雪世界……小伊達流淚了,小格爾達輕輕擦開他的眼淚,讓他睡在自己腿上,當他們睡著的時候,雪地上就留下了‘永恆’兩個字……”
我講故事時,小王子听得入神,阿依朵一邊點頭一邊又不耐煩,胤祥總是陷在厚厚的皮褥子里,好象在打瞌睡,等我講完了才大大的伸個懶腰︰“凌兒,你可真能編,今天竟還講不完……”紅紅的火光跳躍著映在宮殿堅固的、掛了美麗壁毯的石牆上,外面的世界被冰雪封凍,這種單純避世的生活其實很合我的心意……
……
耳邊的長嚕c粗野的呼喊一聲迭一聲的呼應,震得我煩躁慌張。那個溫暖的畫面少了些什麼,讓我覺得寂寞?
有一個人,他輪廓深深的臉,永遠沉默堅毅的孤獨背影,從冥冥中喚我回人世的那雙不顧一切的眼楮……胤,我不是洠в邢脒^,就此離開。你可會怪我?我總是那麼自私軟弱。但我心里有根無形的線,隨著你的牽動而痛,洠в心愕南r,它就擰著心,等待。
……
冰碴飛濺,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夢中。多吉粗重的呼吸和狂亂的叫聲在夜空里回蕩,我睜眼,看見夜空中一輪殘缺的明月,全身蓋著白雪、發狂般的多吉向我伸出鮮血淋灕的雙手,身後,一雙有力的手將我舉向月亮……
一陣顛簸之後,我耄щ'約約看見雪山下,采蓮人簡陋的小屋子前燃著一堆高高的篝火,那場景儼然是最精美的油畫。那屋子里有燒得熱騰騰的大炕,只可惜,我已經睡不安穩,一時躁熱得輾轉反側,一時又冷得瑟瑟發抖,陷在在冰與火的反復折磨之中,我不再有夢,也不太清楚那一聲聲呼喚是來自身邊的人還是腦中幻覺。
有人輕輕環抱住痛苦不安的我,在耳邊呢喃安撫,我驚奇的感受到那胸腔中的心跳正伴隨著每一聲對我的呼喊,模糊中好奇的傾听讓我平靜了少許。不知何時,溫熱的氣息慢慢落在臉頰、額頭,肌膚能感受到那唇疼惜的輕樱瑵L熱得帶著微微的顫抖。
這是那個永遠等待著我的親切懷抱嗎?我也急切的攀住他的脖頸,滿足于他的大手輕輕穿過我的頭發,雙臂緊緊擁抱,箍得我呼吸困難……只要有你在就好了,你總是這樣不惜一切保護我們,然後一個人留在那里承擔所有……“胤”,我輕喚出聲。
那個懷抱瞬間就僵硬了。為什麼?我不滿的伸手出去,他卻離開了我,有一瞬間我听見門外風雪呼嚕В会嵩僖矝'有了動靜,任我怎麼呼喚……我又獨自回到痛苦的掙扎中,漸漸失去了意識。
當我醒來時,屋子里面空無一人,洠в写皯簦璋抵心芸匆姡么植谑^砌起的低矮屋頂下,隨意放著很多石制的生活器具。努力的回想著昨天的一切,怎麼都有些糊涂,那熱烈的吻和擁抱是夢嗎?胤祥呢?多吉呢?
推開門,雪片在狂風中卷成一團一團,打得我差點無法呼吸,昨夜什麼時候開始下雪的?我用沉重的頭努力回憶著,眼前白茫茫的一片,什麼都洠в校挥幸粋雪人……
雪人?
跌跌撞撞踩著積雪轉到雪人面前,撥開冰雪凍成的眉毛胡子,胤祥青紫的臉想沖我笑,卻只抽搐了一下︰“凌兒……下……下雪了……”
天地間白雪亂舞,只剩下我們兩個人,我的淚剛涌出眼眶就被凍在了胸前的斗篷上。什麼都不能說,連忙握住他的手往屋子里面拖。
活動了好幾次,胤祥才從雪里徹底拔出了兩只腳,風雪中,還先往前兩步,動作艱難的踢了踢一個雪堆,那雪堆中露出一截深色的木頭,看樣子雪下掩蓋著的是一堆木柴。我不解,但胤祥一定要弄開那雪堆,不肯挪步,我無計可施,只好先胡亂幫他蹬開那雪。
厚厚的雪下面,是用極高的技巧堆起來的一大堆篝火木柴,蹬開最上面一層已經燒焦又被雪打濕的木頭,風雪中赫然見到,在柴堆的最中心,幾根木柴居然還燃得通紅。一見空氣,那火迅速撲騰成了明火,但又因為溫度太低風雪太大,剛躥起的火苗很快就被蓋滅了。
我見胤祥還痴痴的瞧著那火,便用盡僅剩的力氣將他拖進屋子,他渾身僵硬得坐不下來,我只好拿起炕上粗糙的氈毯往他身上裹。
他由著我敚Р迹皇巧敌ΙU“凌兒你瞧見了洠в校课铱戳艘灰埂@滿天滿地的雪,竟滅不了那樣一星火。”
相對站在因洠в泄庠炊诎档男∥葑永铮矣冒l燒得滾燙的手心暖著胤祥結冰的臉,終于忍不住把頭抵在他胸膛上,為我的遲鈍、為他的傻,哭了。
多吉在風雪中跋涉一夜,終于叫來了人。阿依朵聲勢浩大的帶著幾輛犛牛大車和許多衛隊奴搿姷轿覀兊牡谝患拢故恰芭尽钡乃α素废橐粋響亮的耳光!我來不及阻止,眼睜睜看著胤祥毫無反應的受了這一耳光,卻向著我笑。
回到宮殿,我和胤祥自然都病倒了。這場風雪一停,阿依朵就從烏爾格請來了最有名的蒙醫、藏醫、漢醫。我的病,無非是身體虛弱又受寒引起的,只要慢慢驅寒,再加以溫和眨怼X废閰s病得出奇的重,最初還瞧不出來,過了些日子慢慢就顯出不好的癥候,臉色潮紅,時常咳喘。醫生當中,蒙醫和藏醫雖然也都有各自精深的傳統醫術,但我听不懂,只有那漢醫說了些話我听進去了︰“爺這癥候,內外夾攻,來勢不好啊……其內憂,郁結于心而傷肺腑,如今外受風寒侵蝕關節,趁虛上行傷及心肺,不易眨怼2挥盟帲匀皇遣荒芎茫盟幹幔钟袚p壽數也未可知啊……”
“怎麼可能!什麼叫有損壽數?我不也是憂結于心、外受風寒?他平日里比我身體好多了,怎麼反而他的身子受損更重呢?”听這老大夫慢條斯理說出這麼可怕的論斷,我急怒攻心。
“這……恕奴直言,小姐你想必天生有些不足,故平日里精于眨恚倚男鼗磉_並無執念,故易于散發,這便是大幸啊!再加上,小姐你受寒也比那位爺輕得多……”
那些話當然是背著胤祥說的,我不願意相信這一切。什麼心胸豁達?只不過我經歷了時空逆轉,幾次生死之變,面對讓人難以接受的現實時,更容易接受些罷了,胤祥是草原上的千里駒,怎麼會就此被那功名繁華絆住了心,還在心中郁結成病?
听說藏醫中有一味配方極珍貴的藥材,驅除體內寒濕最是有效,阿依朵派人出去尋找,直到來年開春才找到藏醫中很少的一些收藏。這時候,我的病早就完全康復,胤祥仗著自己身體硬朗,服了藥硬撐著好轉了一些,但時常出現咳喘燥熱,明顯是病根未除,我心中憂懀В刻旒毿恼樟纤嬍乘幬铮慌嗡茉缛蘸闷饋怼
自從那場意外之後,胤祥對我的態度看似洠в凶兓瑓s總像有些羞慚之色,我很不忍心。因為我覺得,彼此了解了對方的感受,心中反而很坦蕩。我們本來就友情甚篤,長久相處有些分不清的感情其實是很正常的,但是胤一直是我心中最特殊的唯一,而胤祥也發乎情、止乎禮,用那樣近于自虐的方式懲罰自己,我很疼惜胤祥這一直至真至純的心性。因為擔心他又多一樣心事,對恢復身體不利,我自己剛能起床活動就開始每天過去看著他吃藥,對他的態度一如既往,他漸漸像是明白了我的心意,尷尬漸消,越發對我乖乖的言听計從起來。
天氣剛剛開始轉暖,冰雪還未完全消融,胤祥就吵著要回烏爾格去,我知道,他是想著胤或許會有信兒,或者胤自己什麼時候就來了也不一定。我何嘗不是這樣想,但因為胤祥還未痊愈,不能顛簸活動,所有的人,連我,死活關著他不讓他出門。這樣又過去兩三個月,老奴搿⒗蛨D被派過來問我們,今年去不去看“那達慕”,摔跤大會,阿依朵見實在攔不住胤祥,態度有些活動,而我也開始徨夜難眠,總覺得看見胤在烏爾格的夏夜的皓皓月華下徘徊著,向西方久久遙望……于是一行人又起程向枺氐綖鯛柛瘛
性音就等在烏爾格,我們大隊人馬還洠О差D好,就被他找到了,阿依朵對每次京城來人見慣不管,她剛帶了所有人出去,性音就對我和胤祥唉聲嘆氣道︰“好我的主子哎!要是早個兩天就好了!咱們王爺剛到這兒,一打听到十三爺和凌主子都病了,急得連夜就要騎馬過去!都到了烏爾格西邊兒那什麼木耳山才被奴才我死活拉住了,王爺等了兩天,洠諞'夜的轉悠,瞧得和尚我心里都刀鉸似的疼……”
于是烏爾格西邊,穆爾博拉山下,多了兩個不分日夜騎馬徘徊的身影,一直到這年的冬雪降臨。
离散
那是康熙五十四年,胤洠в性賮恚液拓废榈尼t案和藥方被帶回京城,然後帶回鄔先生親筆細細寫成的醫案、方子,以及按分量、次數、日期精心包好的藥材。
康熙五十五年,剛剛開春不久,胤來了,我縱馬飛撲出三十里,在草原上接到了他。我們洠в羞M烏爾格,就在草原上搭起敖包,漫游了六天。胤好象突然變老了,我總想撫平他額上平添的幾道皺紋,他總是連熟睡時也將我抱得很緊很緊,害得我整夜不敢動,每天都全身酸痛。胤和胤祥憂心的談起京城的局勢,在我听來,那里就像一個蓄勢已久的炸彈,包括康熙在內的各方都累積了越來越大的力量,總有一天這被強行壓制的平靜會被打破,那時候各種力量的爆發會有多麼驚人,可想而知。
臨走時,胤對我和胤祥說,要小心南面準噶爾部的動靜。準噶爾部包括了漠南蒙古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