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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部分

塵世羈-第103部分

小说: 塵世羈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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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元年春分別之語,是我說的,“來世莫投帝王家”,我們兄弟,今生竟真的再也不能得見了。

捏著那副畫兒,手中簌簌發抖。一切皆有因果,我們何嘗不曾傷害過許多人?包括這畫兒上的?我們自己也是不孝不悌之人,報應不爽,不必自憐。

但為何傷慟到無法自持?騎馬奔出許久,茫然不知歸路,四顧曠野,草地疏淡,綠意所剩無幾。紅柳叢脫盡了葉子,寂靜地佇立在山陰里。依舊有細小的花朵星星點點頑強尽牛诩菜俚娘L中幽幽細細的嗚咽,縴弱而迷離。這樣柔軟的花朵,應當開放在江南,它們卻寂寞的埋洠г诹宋鹘囊啊

看著這一切,心里疼痛難言,恍惚的從馬上墜落在地。

入冬了,一場大雪封凍天地,京城傳來旨意︰允“攜銀數萬兩往西寧,買結人心,地方人等俱稱九王爺”,著革去貝子爵位;允因其手下杖殺一名護軍,“擅專生殺之權,甚屬悖亂,應將允革去親王,嚴行禁錮”。

真的要動手了,我心中倒已無牽念,見他上諭說我“攜銀數萬兩買結人心”,不由促狹心起︰雖然年年在此散家財,但我這次倒要認真看看,自己到底有多少家財?留著,最終也是便宜了雍正皇帝,不如統統散去。

我開始著人更加大肆的兌換銀兩,散發西寧居民,特別是正在受寒的窮苦小戶。有錢能使鬼推磨,搬呒邑斣詾椴灰祝⒘艘话脬y子在路上之後,也總算吡瞬簧俚轿鲗帯

我時常親自和眾人一道出門,路上看見凍餓之人,一律收留,在節度使府開專門的院子養起來,散財之時,眾人都已知道我的規矩,一律與凌兒當年一個口徑——就算為我積點德。

西寧城中已無可賑之民,我又開始到西寧城外,甚至尋找野外的游牧之民。這一天,剛到城門外,就起了風雪,正欲回府去,忽然看見城門牆角似乎瑟縮著人影,親自走了去看,一個髒兮兮的孩子蜷縮在一具凍死的老婦身邊,不知死活。

正要叫人來把他們弄回去,那孩子忽然抬頭,這雙眼楮!我心底震了一震。

這雙哀傷得洠в醒蹨I的眼楮,分明是凌兒的眼楮,再看看,一頭凌亂長發胡亂抓了個髻,是個女孩子,莫約七八歲。

不及說話,先伸出手去,她倔 的抿抿嘴,凍得青紫的小手死死抓緊了我的手。那雙眼楮,那樣依賴、信任、期待的仰望我,我滿足得幾乎落淚。

“你是哪里人?叫什麼?多大了?”

“我是揚州人,叫新兒,過了年就九歲了……”

“新兒?好!什麼都是新的,一切都還來得及重新開始。”

或許四哥當初就是這樣救到凌兒的?我今生注定無法敚撍哪е洹

攜了新兒小小的手,竟是彼此都再也放不開。不嫌髒污,親自帶在轎中回到節度使府,命人好好安葬了帶她到西寧來的阿婆,她從此就陪在了我身邊。我親自指點太醫給她眨B身子,教她寫字、讀書、作畫、彈琴,恨不得把什麼都教給她。

有時候夜里醒來,發現新兒不知何時又偷偷跑了來我房里,趴在我床邊腳踏上睡得正香,撫撫她頭頂柔軟的頭發,那樣小小的人兒,就像一只忠斩蟆〉男游铩

當我獨自在庭院中吹笛,當我展開那副畫兒,給她講述我們兄弟父子間的故事,當我無意識的把玩著那個小玉人兒,深深嘆息……這雙眼楮總是清澈、熱烈、依戀的仰視我,給我無限安慰。

可惜,可惜我已時日無多。不是為我可惜,是為她,我用剩下的所有力量,想替她安排我離去後的人生。

每當我教她如何應付官員、如何說是我額娘的人,以及宜妃娘娘甚至宮里的情形時,她總是閃爍著蓄了滿眼的淚,驚恐的說︰“新兒一定不會給九王爺丟臉的,九王爺不要新兒了嗎?”

過完年,京中的消息傳來,已經在議我和八哥的罪名。果然,剛剛開春,粘竿處侍衛就前來西寧,要將我押解回京。

他們到的時候,我正帶著新兒往青海湖邊玩了一趟回來,遠遠看見一小隊侍衛服色的人神色緊張的縱馬跑來“迎接”,心中已經明白,輕輕把新兒放下馬,回首來時路,渺遠的綠野正在蒼茫中融化積雪。我終究不屬于任何地方……注定只是匆匆過客。

終于,我在心里輕輕說,終于要告別了。

低頭看看一臉驚恐的新兒,最後一次撫撫她頭頂柔軟的頭發︰“新兒,傻孩子,該去宜妃娘娘那兒了。”

八哥被拘禁在宗人府,雍正改變了主意,不讓我進京,把我拘在保定。陽春三月,湖中荒島也是草長鶯飛,映著澄澈的一湖水,風景居然很不壞。

最後定罪的拢枷碌绞掷铮f是永遠圈禁,我微微一笑——這只是給外人看的幌子而已。再看到給我和八哥去除宗籍後分別改名為塞思黑、阿其那,便忍不住大笑,驚飛了鐵窗間停著的一只水鳥。阿其那塞思黑就是在滿語中罵人“豬狗不如的畜生”,我們兄弟的血茫煜箩崾澜灾瑹o法改變,我們是豬狗,敢情我愛新覺羅就是一族畜生!好名字!妙極!

接下來就是靜等他下手了,孤島寂靜,在破敗的囚室里看天光水色,想起最多的,除了過眼雲煙般的卅載繁華,少年時荒唐的紈褲生活,皇阿瑪和額娘的音容笑貌,八哥總是微笑包容看我的神情,京城清爽雍容的秋日消閑,西疆潔白的羊群、碧草如茵、花朵、紅柳、清冽的溪澗、蒼茫的飛雪,無一不雲煙般掠過心間。混亂中,偶爾閃現凌兒的臉,在繁花似宓木┏牵诖竽w雪的蒙古草原,在廝殺的戰場,還有,在紫禁城高高的紅牆間……她的目光總是與我的糾結不清,讓我一時糊涂,一時清醒,幾乎不辨何時是夢中,何時是在現實。

封妃作罷、幾下江南游玩,四哥對凌兒的寵溺之狀,我已深知,但我萬萬洠в辛系剑母鐣屗齺砜次摇

四月,春盡了,夕陽洠胨字幔钏{的水天之間掛著一彎明月,波心蕩,冷月無聲,是個清爽的初夏夜。在窗前映著月光,胡亂吹起了曲子,逗弄月下覓食的水鳥,不久,正好吹到一曲白頭吟時,水邊傳來水聲和人聲喧嘩,明晃晃的燈光映進屋子。

來了。

  胤番外(尾声)

所有人又重新隨凌兒去後,我的笛聲停不下來,只為她剛才那個回頭,眼中瑩瑩不忍、慟如身受的目光。

月色消失後的黑暗中,只有笛聲在人心底游蕩,剛才的一隊侍衛忽然去而復返。

他們服色都很平常,也看不出等級之分,但其中一人,行事眼色儼然是頭領,趁他們列隊站定的時候打量著此人,心中忽然臁庖滑F。

“你是和凌兒、李衛一起從揚州被四哥買回去的那個男孩子。”

他看看我,並不開口,但我已經可以確定。撫摸著手中竹笛,低聲道︰“我將在幽冥接受永世的煎熬,而她在人間,與那個男人、我的兄長,攜手歡笑……一黃土怎麼埋得住我?待我死後,一把火燒了,在她手中隨風散去吧……這支竹笛,留給她處置好了。”

他面無表情的接過竹笛放入懷中,親手給我端上一壺酒和一個小小的酒杯,斟了滿滿一杯。

一切都是我與凌兒宿世注定的孽債︰這一杯鴆酒,隔過十八年的時光,原來是要從她的唇邊,滑入我的咽喉。

天空劃過一道極亮的閃電,雷聲裹挾著雨點滾滾而來。

我向十八年前的凌兒笑著舉杯︰“干杯,凌兒。”

“凌兒,凌兒……”我在冥冥中喚她。

混沌中,虛無的手臂環住那讓我眷念不舍的人兒,在風中吻上她的鬢角眉梢,貪戀不肯離去。

“胤……”

她听見了!她在叫我!她展開一個春風也比不上的笑簦斐鍪謥頁肀摇

死生永別,陰陽兩隔,這個擁抱來得實在太遲、太遲,我空空握住她的手,將她擁入懷中,冥冥里吻上她的額。

今生已了?今生的死亡既已換得了她的原諒,請許我,期待來世……

正文大结局

慟(上)

雍正八年。

春天遲遲不肯降臨人間,已是春分時節,反倒下了一場大雪,將圓明園打扮得銀妝素裹。我坐在窗前,看披著狐腋裘、粉妝玉琢的新兒來向我請安,不由對身旁的人笑道︰“你們都說,寶親王福晉富察氏是新長起來的女孩子里,最國色天香的一個大美人,我看新兒也不需要和她去比了,虛歲才十四,這氣度似乎還勝一籌呢。”

眾人忙著附和,新兒卻有些不解的問我︰“公主,您不是說,我平時在太學里讀書,不要刻意妝扮嗎?今天怎麼又要我這樣打扮?”

“我雖然能安排你去太學听課,但礙于身份,你到底只是個侍讀丫鬟,太學里都是宗室子弟,無謂引人側目。但今天你是隨我去見外國使臣,就不必遮遮掩掩的了。剛把你帶回宮時,你受了驚嚇,一病倒就是一年,好不容易才養出來這樣一個美人,我可不想埋洠Я恕!

“咱們公主親手眨B出來的,一朵喇叭花兒也能賽過人家的牡丹。再說了,公主最體恤下人,什麼時候拿新兒你當個丫鬟待的?瞧瞧,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家的格格小姐呢,這哪是丫頭的打扮?”高喜兒酸溜溜的說道。

“好了,高喜兒,听說你在京城都買了大宅子了,還跟小孩子較什麼勁?”

“高公公是嘴上嚴厲,其實對新兒好著呢。公主今天心情好多了,是不是怡親王貴體已經大好了?”新兒乖巧的問。

“對,他今天就能回來上朝,現在想必已在朝會上了。每年這麼提心吊膽的,總算又熬過一年……”

“太好了!大伙兒都盼著瞧上一眼怡親王今年的雪蓮花兒呢!”

“年年都看,還有什麼可稀罕的?”我笑嗔她們,但畢竟舒了一口氣,輕松的站起來,“正好新到的這兩位西班牙使臣精通航海,我昨天找他們聊了一下午,地理、數學、天文都不錯,他們半年後才會啟程回國,正好可以給你接著上地理課。”

“公主,您教我的這些,太學里好多世子、貝勒都不會,連幾位阿哥爺的數學、幾何都還不及我呢,他們都不相信是您教我的。不過……不過他們都說,皇上不喜歡洋人。”

“對,皇上不喜歡洋人,是因為他們到中國來的很多都是傳教士,咱們有自己傳統的儒、道、佛,皇上不喜歡基督教擾亂民心。但他們遠渡重洋而來,正常的禮節交往一向是有的,何況取其精華,他們的許多科學技術的確已經超過我們了,我給你找出來的數學和幾何書,就是以前康熙皇帝親自從西洋人那里翻譯成漢字的。康熙皇帝還學過拉丁文,所以能將未知數翻譯為“元”,最高次數翻譯為“次”,方程中的未知數翻譯為“根”或“解”,這幾個數學術語,就此一直延用到後世,其實是拢婊实圩顐ゴ蟮某删椭荒亍!

新兒起先還認真的听著,最後又忍不住發笑︰“公主知道的枺髦啵B那些洋大人都嘖嘖稱奇,而且公主總是說,後世幾百年會如何如何,有理有據,那些洋大人因此猜想我中華人物智慧,竟能預測未來,都敬畏莫名呢。”

這麼一說,我自己也想著好笑︰“風水輪流轉,現在就讓他們敬畏一下好了,最好永遠不要膽敢……”他們竟終有一天膽敢闖入垂涎了兩百年的圓明園。它的興和衰,竟真應了那讖語︰眼見他起高樓、眼見他筵歌舞、眼見他樓坍了……

這樣一想,再也笑不出來,只好拉住新兒的手︰“總之你不用擔心,只管能學多少就學多少,我教你這麼多,不光是為了自己消遣,更重要的,是希望你能開闊眼界心胸,跳出這個狹隘的世界,換一種有希望的方式生活,讓我對某種改變的可能性保持希望……你明白嗎?”

“嗯!”新兒不止一次听我這樣“教誨”她了,半懂不懂的連連點頭︰“新兒明白。”

“算了,不論你明不明白,無論多麼細微,只要我能看見,終于有一點改變就好……”我扶著她往外走去。

“呵呵,公主,其實我不怕的,皇上自己不也穿上西洋人的衣服和假發,給西洋畫師畫像嗎?”新兒偷偷向我笑道。

“對啊,口口聲聲衣冠服制要遵循古禮,可他自己倒喜歡穿漢裝出現在畫兒里,還對大臣們說,漢裝像不過是‘丹青游戲’。”

“公主,有一次皇上還說,公主您穿漢裝最美了,活脫脫一個洛神仙子,怎麼洠в幸娺^您的畫像啊?”

“不但漢裝,我還喜歡穿歐洲的宮廷服飾呢,可惜只能偶爾穿著玩兒,因為他不準我穿著給其他任何人看,他向來就是這麼霸道小氣,洠мk法。最擰的是,他還不讓別人畫我,說什麼,‘畫工無力铡廊恕僖矝'有人能把我畫好了——也不怕人笑話。”

“皇上這話,至情也是至理,若不是愛極了公主,怎麼想得到!”新兒一感慨,就露出了小女兒的模樣︰“這麼說來,以前有人為公主畫過像?”

“有,鄔先生畫過。只有過幾副,被皇上收在哪里了,連我也不知道。”

“公主,您老是說起鄔先生,皇上和怡親王,還有方先生,都說起過,他一定是一位智慧無雙的大才子吧?什麼時候能見到他啊?”

“……會的,我們一定會再見到他。”

……

說著話正要上轎,身後傳來“拢{到”的呼聲,胤洠в凶I,也洠в信┮拢n白著一張臉,獨自負手疾步而來,後面的太監和侍衛們都在雪地里神情緊張的遠遠跟著。新兒見到皇帝,一向是不言不語就退避三舍的,現在也發著愣,連退避都忘了。

我已經好幾年洠в幸娺^他為任何事情如此緊張了,霎時間一顆心都被揪了起來。站在門前怔怔的望著他走到面前,伸手握住他冰塊似的拳頭,勉強笑問︰“朝會這麼快就散了?”

“十三弟病情有反復,在朝會上。朕遣了太醫去他府里。”

“在朝會上?怎麼可能?除非……除非實在不行了,只要還能撐,他也一定會死撐的……就像去年這個時候,他硬要讓人用轎子把他抬到朝堂,我們還都嚇得痛罵了他一頓呢。”

從胤的眼眸里,我看到自己的憂心忡忡的倒影,他一定也一樣。

“我這就去看他。”出門的一切都是現成的,我轉身就要走。

“且等一等,先听听太醫回來怎麼說,眼下十三弟府里不知道怎麼忙亂呢,你又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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