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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部分

夜歌-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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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绛唇带着蝉姑和小杉走到我身边,她说:“这是新来的,是来接替郑叔的花匠。”

我回过头,正看到蝉姑注视着我的目光。她的目光直接没有任何的羞涩,直刺进我的瞳里,带着一种凛冽的寒气和霸道。她身材精干面容黝黑,眼角永远挂着一抹妖冶又负有挑衅的余光。

“蝉姑……你是花匠吗?”我迟疑地问。

蝉姑微笑着俯身向我欠身施礼,她的瞳从浓长的睫毛后面直视我的脸,带着刀一样的无畏。“是的,主人,奴家是专门来伺候您的。奴家名叫蝉姑,来自花开如云的洛阳。”

我想避开她的目光,却发现她的目光里带有一种侵略性的蛮横,我避也避不开躲也躲不过。我觉得自己的颊上火烫,自己站在这里,就像是赤裸着在她的目光里,一丝不挂。我转过身去看怜儿,蝉姑目光的那种火辣的尖锐依然是不能躲避,像一双手,通过我的皮肤血液直伸进我的灵魂。

怜儿高烧得更厉害了好像,她禁不住得痛苦呻吟。

蝉姑身边的小杉看着床上的怜儿,他对蝉姑说:“她好痛苦啊,师傅,我能不能过去让她喝一些花露呀?“

蝉姑对我说:“主人,奴家有家传秘方是磨研百花制成,专治疑难杂症。不妨可以试一试,没准可以救怜儿小姐一命呢!”

我看着病床上痛苦难忍的怜儿,叹了口气。我想,连御医都束手无策,只好听天由命了,南枝呀,他必定会保佑怜儿的。我说:“好吧,就用你的家传秘方试一试吧。”

小杉走到怜儿的床榻边,他看着怜儿,他说:“你要勇敢呀,我们走过了多少世代多少轮回才走到了今天,不要轻易就对宿命低头呀,否则我这几生几世的等待不是白白浪费了么。”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瓷瓶,打开瓶子把瓶口放到怜儿的唇边,一些粉红的液体从里面流出来,流进了怜儿的嘴里。

真是奇怪,怜儿立刻就不再痛苦了,她安静下来,躺在床上睁开眼睛怔怔地看着小杉。

小杉取下他别在腰间的长箫,站在床边吹了起来。音乐轻灵婉约,带着温暖的风浮荡在这房间里,让人难言得心旷神怡。这一刻我在小杉的幼小身体里,依稀看见了一个久违的让我难以置信的影子。那是站在落叶细雨中满身血迹的夏南,还是站在月下身披袈裟遗世独立的兮南枝,我一时分不清了。

他转过身,手指北极的璀璨星穹,面东徐行。我跟在他身后,穿过许多重许多重梦魇一样的苍白雾气。他停下来,看着我,月光下他的脸上淌满了眼泪,纵横交错,像一张破碎的网。

“对不起,沾尘。大荒以西,有一个地方,名叫‘沃野’。沾尘,那里的人们食用凤鸟生的蛋卵,饮用天降的甘露,远离战乱和纷争。在金陵时,我在莺莺的身体上,那里曾无数次跳进我霍乱的神智。我看到满眼都是茂盛的甘华树和甜柞梨树,鸾鸟在自由的唱歌,凤鸟在快乐的舞蹈,所有的生灵都和睦相处。那里,比昆仑,不知要美出多少倍。沃野,才是真正的天堂。

沾尘,我要去那里,带着我的‘母夜叉’。不管千里万里,不管千年万年,我都要带着她去那里,我们会一直走一直走,直到永远。”

“你走了那么长的路那么久的时间,还是没有走到你的沃野,终归又回到了这里。”我说,“南枝,天地之大,就没有你们去的地方么,难道非要选择回到这个充满罪恶充满战火和血腥的地方么?!”

他回过头来。“沾尘,其实,只要和心爱的人能够在一起了,天下便无处不是沃野。”

“南枝已经在数月前圆寂。唉!其身虽灭,其痴未已,他虽与我佛有缘,但要点化他却不知还要历尽几世几劫。”说话间,和尚转过身,走向门外。

我苦笑:“那你岂不是终究无法跳脱这世俗的局限,看来和尚的话真的是应验了。”

“我虽与佛有缘,但是,像我这种人,是越爱越陷,越陷越深,纵使魂飞魄散也执迷不悟的。佛只能给我一只船,却给不了我一双翅膀。”

怜儿扑哧一下笑了,她张开嘴,一道虹彩划过,一对红色的蝴蝶从她的嘴里飞了出来,缠绵舞蹈,飞到空中通过敞开的窗户翩翩而去。

看着飞逝的两只蝴蝶,小杉放下长箫,温馨地笑了。

怜儿坐起来,看着小杉,格格地笑起来。她用指头点着小杉的额头,“真的很奇怪,前世今生,我们的相遇都是这么简单诡异。”

我看到所有的魂魄都在遥远的尽头,他们像烟一样的飘舞。转过身,我便又撞上了蝉姑的目光。她看着我凄厉地笑,她把她的漆黑长裙提起来,我正好看到她的腿上刺着的奇怪的符文,像无数弯曲蠕动的蛇虫。我臂上的黑色天仙子忽然疼痛起来,绽开的花朵焦虑地抖动,像是受到了那些古老诡异的符文的召唤,在我的肉体上产生了剧烈的回应。

怜儿说她真的很快乐,因为,她找到了她之所以降生于这个世界的原因。她生下来长大并且这么艰难地等待,原来都是为了等他,等她命中注定的男子小杉。

“我们的生命或许并不会长久,但是我们轮回辗转了几万年,就是为了这一世的相遇相爱相守,哪怕真的只有一天,兮沾尘,我也知足了。”怜儿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她真的不再是从前的怜儿了。

“我祝福你,怜儿,为你幸福。”我笑着说,“怜儿,你和小杉幸福得让我有些嫉妒了。”

小杉站在怜儿的身后无言地吹着长箫,我知道小杉是谁,我知道他虽然时常沉默,但是他真的幸福。不管千世万世千年万年,他终于等到了与他的爱长相厮守,他是幸福的,他的幸福因为等待的漫长和轮回的艰辛而显得愈加珍贵和美好。

唐绛唇受伤了。

我见到她的时候,看到她的右手已经缠上了厚厚的绷带。她每天都在玩耍着那柄锋利的匕首,终于,被那柄锋利的匕首把自己的手割伤了。右手的食指和飞溅的鲜血一起,落到她的脚下,十指连心,唐绛唇的疼痛可想而知。

我看着她受伤的右手,我对她说:“以后不要再做那么危险的事情了。玩什么不好呀,为什么偏偏要玩那么危险的利器呢?”

她表情严肃地对我说:“兮沾尘,不对,完全不对。那柄匕首它不可能伤到我的,它从小伴我长大,它已经成长为我身体的一部分了,它是有灵气的,我们临阵对敌相融为一,它中有我,我中有它,早已经心意相同。它一定是受到了其他外物的‘控制’和‘操纵’,否则,它绝不会伤到我。”

她拿起匕首给我看,那刀锋上面反射的寒芒,凄迷无奈,像情人的水眸,含着委屈的泪光。

我看着匕首锋刃上的血迹。“那是怎么回事呢?你的兵器你最熟悉不过了,它既然都和你相融为一了,那么还有谁能够控制和操纵呢,是怎么样的‘外物’呢?”

“我不知道,兮沾尘。我一直以为我有着江湖中最敏锐的嗅觉,但是这一次,我真的是没有办法感觉到‘它’的存在。我知道‘它’在,凭我作为一个杀手的经验,但是,我就是没有丝毫办法感觉到‘它’。我也不知道,‘它’究竟是在用什么方法让我的匕首攻击我,简直匪夷所思。”

感觉不到的么,就像躺在我身边的夷芽,她在我身边在你的面前,但是唐绛唇你就是感觉不到。这次,那个能够操控你的匕首的人,“他”必然如我的夷芽一样,在距离你距离我距离邀月山庄很近的地方,或者,“他”根本就在邀月山庄里,就在我们的身边。我感到身体里涌上来的凉气,如果真的像我猜测的一样,那么,“他”为什么要弄伤唐绛唇呢,“他”是要唐绛唇的命,还是,要我的命。

我看着唐绛唇的苍白脸色,看着唐绛唇的扭曲眼神,忽然发现了唐绛唇目光里的恐惧。一个让随时在死亡边上行走的女子,也感觉到了恐惧,这个“他”,真的是太可怖了。

我闭上双眼,就不由得想到了蝉姑,那个一身黑衣的女子,她的到来,牵动了我手臂上被诅咒浇灌开放的黑色天仙子。那个用狩猎一般目光来侵略我的灵魂的女子。

我问小杉:“小杉,你的师傅蝉姑,究竟是什么人?”

小杉看着我忽然面目扭曲地痛哭起来,他说:“沾尘,你难道还不知道她是谁么?她在梁开平元年随着长安帝国的毁灭,一起被埋葬到了废墟的深底,许多年来一直不见光明,直到织舞倒在你对赵匡胤无法浇灭的仇恨里,她终于可以重生。她就是你手臂上的黑色天仙子,就是兮家所有男子手臂上的黑色天仙子,就是上古的诅咒,就是被夷芽抛弃的仇恨和毒咒。”

我撩起衣袖,我手臂上的诅咒之花的花蕊里,不断流淌出紫色的毒汁,顺着我的手臂流下来,滴落到地上。

我独自一个人走到月下的花圃里,看见遍地的花,都长出了黑色的花朵,花蕊里都在向往流淌紫色的汁液。漫溢的花香,充满了诱人的香味,让人不由得堕落入地狱的香味,妖野、魅惑。

天上从云朵间探出头来的月亮,闪烁着灼白的光华,照在满地的花朵上,那些紫色的汁液,晃动着勾魂摄魄的绮丽。

我低下头抚着那一朵朵的花,想起从前郑叔在的时候,每一朵花都那么有精神,都那么美丽纯洁倔强不屈的生长,如今它们虽然在一夜之间就开放了,不再经历风霜的洗礼岁月的煎熬,但是开放的花朵,却充满了邪恶的诅咒。

“主人,你一个人来这里干什么呀?夜又深,风又大,你不怕着凉么。”

我回过头,看到身后从暗影里走出来的那个黑衣的女子,蝉姑她莲步婀娜,身姿款摆,她的身体上飘逸过来的那些香溢和遍地的花朵的香馨融合在了一起,让人沉迷和心襟摇荡。

我叹了口气。“蝉姑,夷芽都已经释然了,为什么你还对从前的过往这么耿耿于怀呢?所谓的仇恨,都不过是折磨自己的毒药,你越是不能释然就越是深陷沉沦啊。”

蝉姑笑了,她冷冷地笑,冷得让这夜里的风都会冻结。她走到我的身前,她说:“兮沾尘,你只知道这个世界对你不公,使你和小周后只能相对不能相守相爱,但是,你可知道你对夷芽的伤害有多深,你看她倒在难以言说的失落和绝望里,昏睡沉迷,也许会直到她的死亡。兮沾尘,你难道不会扪心自问,你的过你的错是千刀万剐都难以赎偿的。你只是坚守这么一份空洞的诺言,就能完全补偿清你对她的愧疚了么,幼稚呀幼稚。”

“你终于还是有了另一个女人,沾尘,你爱上了她,爱得刻骨铭心万劫不复。为了她,你的心里燃起了仇恨的火焰,你要杀掉那个给了她耻辱的男人。我触到了,你那仇恨的火热的心,在无限的蔓延和升腾。”

“那么你要我怎么样呢———要我现在就死在夷芽的面前,要我割舍我所有的血液和灵魂么?”

蝉姑走到我的面前,她把脸埋到我的颈底,她抱着我。“兮沾尘,奴家要你把你的灵魂交给奴家。”

蓦然间,她忽然张开嘴一下子咬在我的颈上,剧烈的疼痛直冲进我的身体里。我的血液开始沸腾和不安,它们惊悚地尖叫,我手臂上的黑色天仙子开始散发出一股奇怪的气味,使我的神智不再受我的控制,我的身体僵硬,灵魂迷离。她真的在从我的生命里取走我的灵魂,我感觉到自己变得轻浮和空灵了,我开始脱离尘世,脱离我的身体。

我想制止她,我想呼喊,但是我不由自主得无能为力。

这时,突然一道凄厉的寒光划过我的耳畔,刺破夜空的嘶鸣,接着是蝉姑的一声惨叫。我被蝉姑推开倒在地上,我的神智才略微有些清醒,我强迫自己睁开眼睛,看到远处的月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唐绛唇。

蝉姑从肩膀上拔下精光闪烁的匕首,她深吸了一口气,那还在淌着血的伤口瞬息间就复合了。她看着唐绛唇,冷冷地笑着。

“放开他。”唐绛唇一字一顿地说。

我看着右手还缠着纱布的唐绛唇,我艰难地向她摆了摆手,我说:“唐绛唇,你回去吧,快离开吧,你不是她的对手。她不是什么巫师,也不是什么杀手,她不属于你所知的江湖,也不属于这个世界。”

“看护着你,是我的职责。杀手,从来不允许别人抢走自己爪下的猎物。”唐绛唇用左手夹着一柄寒光粲然的匕首,对蝉姑说,“放开兮沾尘,你快快离开邀月山庄,否则,我必会让你血溅此地。”

蝉姑一言不发地走向唐绛唇,她依旧笑着,冷漠而又轻慢。

“快离开吧!”我用现在的我所能够发出的最大的声音对唐绛唇说,“唐绛唇,你快离开吧,趁着你还有机会。”

唐绛唇听着我的呼喊忽然笑了,是我从没有见过的,那么温暖和快乐地笑。她抬起右手慢慢解开那厚厚的绷带,她说:“沾尘,谢谢你的关心,但我不会离开的。我不允许这个魔鬼她杀死你,不管她是要你的生命,还是灵魂。”

就在蝉姑距离唐绛唇不到三步的时候,唐绛唇蓦然一声长啸,飞身跃起,接着,便似是下起了一阵暴雨,无数精光闪耀的冰冷寒光从四面八方一起射向夜幕里蝉姑窈窕的身影。唐绛唇右手食指断处的伤口顿时爆裂,血液喷涌出来。她紧皱着眉头,暴风骤雨一般密集的暗器不断地狂发出去,不竭不息。

唐绛唇惨叫一声,身子坠落到地上,所有的暗器都发尽了。她的力气也尽了。这一招,是一击必杀,所以出手如万均雷霆必须倾尽全力。

她抬起头,却惊叫一声顿时愣在那里,蝉姑依旧在向前走着,而那些被唐绛唇射发过去的暗器,像着了魔一样,都浮悬在蝉姑的身边,紧随着她。“扔这些小东西好玩吗?”蝉姑淡淡地对唐绛唇说。

我无力地对唐绛唇说:“你这又是何苦呢,她能够操纵你的匕首割掉你的食指,便说明她本来就不是人。不是你能够与之相敌的。你真是蠢呀!”

唐绛唇看着已经站到她身边的蝉姑,对着我凄迷地苦笑。“沾尘,其实,我是真的很羡慕那个被你爱的女人,你一直爱着她,她如果活着她如果不是小周后,她一定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女人。沾尘,为了那个女人我也要保护你,纵使死无全尸。”

蝉姑看着唐绛唇,嘴角露出了剧烈的杀气。“你去地狱里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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