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到-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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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分不清楚是她疯了,还是我疯了。我立时只想到要赶紧安抚她,要补偿那个被刺穿耳膜的宫人;然而我无论如何就是不能去想,我应该赐一杯鸩酒给她吗?还是就跟以前一样,继续将她软禁在华胥宫里,永不让世人知晓这樁帝王家的丑事?然而这样下去,难保有一天不会再有另一个聋了耳、瞎了眼、瘸了腿、断了手的的哑巴宫人出现在我面前……娄欢,娄欢……““陛下臂上的伤口一直在渗血,先回寝宫吧。”娄欢面无表情的说。
是说,就算他表情上有了变化,她也看不出来,怪那该死的面具!
娄欢冷静的语气拉回了麒麟的理智,是因为已经太习惯他的冷静了吗?
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麒麟早已习惯有些问题不可能立时得到解答。十年了,也都这样忍过来了,眼下没有办法处理,又怎么样呢。手臂的伤口很痛,梅御医缝合的地方又裂开了,她短视地想,要是御医又来,岂不又要重复一次治疗,想到就闷。
心情闷,就想挑衅。偏这辈子她最想挑衅的,一直都是同一人。
“娄太傅。”很正式的叫法,故意的,明定君臣之分。
“臣在。”“太后刚刚说你挟天子以令诸侯,你都无所谓吗?”倘若果真是个忠君爱民的臣子,这是很严重的诬蔑吧。
娄欢不答反问:“陛下觉得那是事实吗?”“事实上,朕是有个疑问。”她看着他,问出多年来一直搁在心头的问题,“当年,朕继位时,你送给朕一把剑,但因为剑鞘被封死了,朕一直抽不出剑身。”“陛下想问什么?”娄欢或许已心知肚明。
“朕想问的是,那把剑的剑身是什么材质打造的?”何以不会在雷雨中传导雷电?让她安然在郊庙的祭壇中继位,从而得到上天的“承认“。
娄欢面具下的唇微微掀动,“那把剑已经送给陛下,陛下若真想知道,大可请工匠撬开剑鞘,不就真相大白?或者陛下想要的并非真相,而是臣的一句谎话?”被戳中心思,麒麟有点儿恼。可哪一回她自以为尖锐的问题不是被人这样硬生生尖锐回来,戳得自己满身不舒服?这位宰相大人真不懂得讨人欢心。
古来奸侫小人不是应该先把帝王哄得开开心心,再趁机进献谗言,陷害忠良?或者这位大人连当个“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侫臣都要与众不同?
被认定有挟持天子嫌疑的宰相看着麒麟咬牙,进一步又问:“陛下真有被臣挟持的感觉吗?”麒麟不肯正面回应,也学她的老师以问代答,“娄相该不会以为,满朝群臣个个都认同大人的一切作为吧?”她不天真,好吧,即使她天真过,在娄欢的调教下,如今也已经不了。
麒麟不以为娄欢这位深受百姓爱戴的宰相能够掌握所有臣民的心思。最多九成九吧,但绝不可能掌握全部。即使他再如何勤政爱民也一样!人心是何等复杂。
身处一国当中最为复杂的宫廷里,麒麟怎会不清楚,不可能所有人都认同娄欢铁面无私的作风,当中必定有人会拿她母后怨恨之下所说的话来大做文章。
自六岁起,娄欢先是她的少傅,后是她的太傅,又兼任宰相。
他位高权重,城府深若海。相较之下,年仅十六的少年帝王要真与娄欢放在一个天平上秤斤论两,论见识、论学养、论手腕、论气度,娄欢可不仅是略胜一筹而已。倘若在上古时候的禅让世代,当今王位哪里轮得到她来坐。
身为宰相却拥有帝王的风范,有谁不曾在心底偷偷想过,也许她宋麒麟只是娄欢的一个傀儡帝王呢?
她继位那年,母系亲族叛乱,娄欢暗中使力,铁腕削藩,将作乱的诸侯分别迁徙到京几附近的几个郊县,以便就近看管。虽然没有赶尽杀绝,却使这些诸侯元气大伤,成为挂名的贵族,再也没有实际的权力干涉国政。
而她这十年来,对娄欢可说是言听计从。
如此看来,这还能不叫作“挟天子以令诸侯“吗?
麒麟机智的反问,教娄欢噙起微笑,面具下的黑眸别有深意。
“他人的想法,臣自是不可能一一掌控,甚至也不是顶在意,唯求问心无愧而已。臣在意的是陛下的想法,陛下真的认为自己被臣所挟持吗?”太傅很少一个问题重复问两遍,倘若他这么做了,一定是因为他真的想要听她回答,相处十年有余,这份默契还是有的。
麒麟觉得累,手也很痛,但她仍然固执地不肯表现出来,只是有些过分专注地审视着娄欢唇上浅浅的笑意。
那是笑吧?想揭开他的面具,看看他微笑时脸上的表情变化,而不仅仅是从一抹唇形的微妙弧度臆测他真实的想法。
到底她有没有被挟持的感觉呢?麒麟回答:“就算回答'有',又如何呢?太傅,朕需要你。”即使真的被挟持了,恐怕也是自己心甘情愿的吧。
这正是最困扰麒麟的问题,她怎能如此需要一个,或许并不需要她的人?
“啊,表白了……”顿住匆忙的脚步,太保下意识躲在一旁的石柱后头,喘着气,偷偷看着她的麒麟脸上强忍着伤心的表情。
这十年来,麒麟很努力地达成娄欢的种种要求,试着成为一个好帝王。
她看在眼底,总是担心有一天,这些期待会压垮麒麟的肩膀。
怕娄欢要求太高、也太多。
可怜的麒麟……担心自己永远达不到娄欢心中理想帝王的标准。
身为太保,她该干涉娄欢教导麒麟的方式吗?为他竟让麒麟如此不快乐。
正思量着,麒麟已经抹去脸上的脆弱,往这头走了过来。
“保保?”看见她,有点讶异,还带了惊喜。
太保抬起头来,微笑地看着麒麟,以及她身后的娄欢道:“陛下,太傅。”娄欢躬身回礼:“太保。”太保点头回礼,随即仔细审视起麒麟。
她来晚了,一早她爱困,便躲起来午睡,宫人到处找不到她,直到她下午到寝宫想找麒麟玩耍时,宫才七嘴八舌地告诉她,麒麟去探望被软禁在华胥宫的太后,当场吓得她赶忙飞奔过来,就担心麒麟出事……看来,娄欢比她更为警觉,应该是没事了。
不想让麒麟知道她曾为她忧心,本想假装是不小心闲晃过来的,但视线扫到麒麟染血的衣袖便停住,太保猛然低呼:“麒麟受伤了吗?!”随即察觉到太傅投来的严厉视线。
娄欢沉声问:“太保,今早陛下习剑时,不知你人在哪里?”保氏负责照顾帝王的安康,但这位帝王如今却受了伤,显然是有人失职了。
太保正内疚着,担心麒麟的伤势,麒麟却袒护道:“保保又不懂武,刀剑无眼,是朕不准她靠近校场。”虽然她自己也不怎么喜欢习武,若不是因为身为帝王,不能不学习保护自己,甚至有一天也许还需要“御驾亲征“,她是不可能卖力去学的。
娄欢正要驳斥,但太保已经先出声道:“麒麟不要这么说,太傅说的没错,我应该要陪在你身边。”而不是在意外发生时还后知后觉,她真是太大意了。
平常她们嘻嘻闹闹,其实娄欢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今天麒麟却险些出了事,万一她独自在华胥宫探视太后时,太后突然发狂了呢?
麒麟因为习剑而不慎受伤,固然她自己也有责任,但身为帝王的保傅,怎能把这件事当作单纯的意外?毕竟,这原都是可以避免的。
明白即将发生什么,麒麟心急地瞪着娄欢道:“太傅,请你不要……““请陛下不要干涉臣的职责。”娄欢打断麒麟的话,看着太保道:“你我失职在先,依照皇朝律令,我以宰相的身分裁决,即日起,三公自我降罪,褫冠,入监服刑三十日。”麒麟焦急大喊:“朕不许!哪有帝师入监服刑的道理,更不用说你还是宰相!”“律法制订在先,宰相犯法,与庶民同罪。”娄欢果真铁面无情,连自己都一起判了刑。
太保无奈一笑,彻底服了娄欢。只是,他们担任帝师已逾十年,还没有真正因为失职而下过狱呢。娄欢这决定,势必会引起朝中上下的骚动吧!
麒麟慌张地看着娄欢,急急想着应对之道,偏偏脑袋越急越不管用,直到一抹灵光乍现,她露出喜色……“好吧,你判决你的,朕也可以特赦朕的!”赦免罪犯,可是帝王的权力。
娄欢启唇似笑,轻声询问:“用什么理由?什么名目?”“特赦犯人还需要什么理由?”麒麟直率地道:“历来大赦天下的帝王,不就只为图个'爽'字?”尽管要入监一个月,让太保有一点小哀怨,但听见麒麟直率的回应时,她还是忍不住哈哈大笑了出来,可爱的麒麟,看不出娄欢依然在试炼她吗?是因为年岁尚轻,不懂得人情世故,还是因为当局者迷呢?
娄欢微抿起唇,不知是因为不悦,还是为了掩饰笑意。
“陛下不用急着回答,臣与太保、太师入狱期间,陛下可以好好想一想,作为一名帝王,在什么时间、什么条件、什么名目之下,才能动用赦免的权力。”麒麟一时间找不出话来反驳她的宰相。
尽管不想让心爱的保保住进阴暗的牢房里,但她想破了脑袋,却仍然想不出一个可以说服娄欢的说法。
对皇朝那上千条规范帝王拥有什么权力,以及该如何使用那些权力的律令,她明明也读过,但此时竟然一条都引用不出来。真是事不关己,关己则乱啊。
勉勉强强,麒麟蹙眉道:“太傅若自罪下狱,那明天朝堂上没有宰相在场,朕该怎么向群臣交代?”现在到底是谁比较会惹祸?这男人就不能大事化小吗?
娄欢不能,他说:“要如何跟群臣交代,就劳烦陛下好好想一想了。”他催促着:“请陛下不要光顾着讲话而停下脚步,快回寝宫让御医重新包扎伤处吧。”闻言,麒麟瞪着染血如花的衣袖,眼睛一亮,“朕失血过多,脑袋一时无法清楚思考,三公下狱的事,明天再说吧。”娄欢但笑不语。
太保担心麒麟的伤势,先安抚道:“来吧,麒麟,我们先把你的伤给处理好。”“娄欢?”麒麟坚持要听到他的允诺。
娄欢却只道:“陛下尽管放心,臣在狱中也能处理政务,不会耽误国家大事。”“娄欢!”她在意的,根本不是这个啊。
当个帝王当到让自己帝师入监服刑,岂不是个天大的笑话!不,她在意的,也不是这个,她只是不愿意看到身体并不是很强健的保保下狱罢了,而且这件事关太师什么事?为何太师也被牵连其中?
太保叹了口气,不顾他人眼光,拉起麒麟没受伤的手,温声劝道:“麒麟先别争论,赶紧让御医来治疗你的伤要紧。不然,万一你伤势过重,我们三'公'可能不仅得关上一个月,两个月都有可能呢。”就这样,太保劝着,终于把麒麟给劝回宫了。
太保心想:该感谢娄欢把麒麟原本低落的心情用这件事给转移开了吗?可矛盾的是,常让麒麟不开心的人,也是娄欢呢。
三位帝师将要下狱这件事……可爱的麒麟,她真的很在乎呀。
第四章
一直都觉得,倘若真有一天,她站上了那座名曰“圜丘”的圜形祭坛,十之八九会被上天用雷给劈死。
虽然身为太子,但她一直没有做好登基的准备。事实上,她根本没在准备。
尽管父皇在明知道她是女儿的情况下,仍然对她做储君,可麒麟一直都相信,只要有一天,母后,或者是父皇的哪个妃子生下了皇子,她就可以卸下太子的职责,专心做一名好吃懒做、整天玩耍的皇女了。
皇朝自立国以来,延续过去祖先的传统,是男女平权的一个国家。朝中女官不在少数,在所有官员中,虽然不到一半,但也有四成之多。
照理来讲,她是长女,在皇子未出生前,暂立为储君,是可以被接受的,过去也有类似的例子,通常等长子出世后,就会改立嫡长子为太子。
她一直以为自己只是代东宫而已。但父皇英年早逝,没来得及留下其他的子嗣。父皇驾崩,麒麟来不及哀恸,就已经被迫接下一个国家的重担。
皇朝历代以来尚无女主,她将是第一位女帝。而这,还是逼不得已的。
她不认为自己是真正领有天命的天子。
然而,在少傅与众臣的催促下,她不得不站上郊庙前那祭祀上天的圜形祭坛。
雨下得很大,还有雷电轰隆作响。好个适合登基的“吉日”呀!
据说娄少傅上通天文,下知地理,不知他可有算到这“吉日”会雷雨交作?
全身被雨水淋湿,象征天地的正色冕服贴在身上,腰间系着少傅所赠的剑,六岁的麒麟分不清是因为冷还是恐惧,她双脚剧烈地颤抖。
一道雷电打在她脚边的石板上,激出短暂的火花,惊得她差点跳起。
没有那么做的原因,是因为有人比她动作得更快。
“这小娃娃怎么能当一国之君!老夫比她更有资格统治皇朝的百姓。”
那便是麒麟一直在等待的。她知道会有人不认同她,想要取而代之,然后她便可以顺势交出权力,把国君的位置让出来。
跳出来的人是她的表舅父东骧侯,他身上也流有皇朝开国帝后的同脉血统,是除了她以外,血缘最接近皇室的人之一。
过去东骧侯与她母系亲族向来交好,母后更视东骧侯为国舅,关系一向深厚。
然而当麒麟视线梭巡着现场,终于对上母后的眼神时,她有点心凉地看着母后无能为力的表情。是了,母后也抵挡不住庞大的母系亲属那边的压力吧。
麒麟站在祭坛上,迟疑着是否该趁这机会把权力交出去,好让大家都别为难。
滂沱雨势中,一道清冷的声音打进麒麟慌乱的心底——
“侯爷若对君王不满,也要先得到上天允许;但侯爷果真能获得天命吗?”
循着那声音,麒麟找到站在圜丘正下方的少傅,仿佛能看见娄欢面具下的黑眸。她歉然想着:抱歉,少傅,我不可能是真正领受天命的天子。这场闹剧终于可以结束了。
但娄欢与少师少保一同站在群臣之前,维护着她继承正统的权力。
麒麟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后来“那样子”的。
总之,她跟东骧侯一同站上了圜丘,仪式所需,一同高高横举起手中佩剑,在大史与巫祝的祈祷下,领受上天的旨意。
此时正好一道雷电劈下,竟然劈中了东骧侯。
站在一旁的麒麟吓得整个惊呆住。
原本在私底下拥护东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