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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部分

水尽曲-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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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已暗,入了更,桌上只有一盏油灯。

怎麽会伤心呢?她对迟风不是避之唯恐不及吗?那些在赤霞、长坑和永宁的短暂日子,都强烈地回到心头。

还有无烟岛的爱恨,东番月夜缠绵的一吻,都在在违反她守清的意志和信念,也才会有千方百计的逃离。

为何她还安心住在与他切切相关的燕子观呢?为何受不了他会死呢?因为她生为凡胎俗人,就免不了为情所困吗?

她下了床,胸口的疼痛仍在。窗外鸭儿已随夜色歇息,梅妃的寂寥深深渗透。“风与燕”真会是他二十七载生命里最後的音讯,以後再不会有海上来的消息了吗?

风长啸,燕轻盈……不许哭、不许病,她撑著把哀伤由笔尖注入文字中……

悠悠水尽,南天渺渺

风里观音燕轻盈

斜雨寒织胭脂赤,愁损相思独自冷

沧浪空阔,残月惊梦

寂寞无烟依稀影

莫道荒海无情碧,千潮万恨谁与盟

独自冷,依稀影,谁与盟……燕姝正咀嚼那字中的深意时,梯间有烛影晃动,窸窣声传来,她忙盖住词起身。

一身柳青裙、桃红坎肩的翁珮如走上来,虽满脸忧心,却还是难掩新婚喜气,“咦?你真的气色很差,曾妈说你吐血,我急得饭也没心吃。瞧,平波也来了。”

果然,穿著暮藕色新衫的俞平波就在她身後,比平日更显斯文。半年前,他一心还在燕姝身上,直到她入观後才彻底死心。在家人的频频催婚下,没有燕姝,她的表妹翁珮如算是最接近的选择。

虽若有所失,但婚後,珮如一腔柔情倾注,不必再像闺女时压抑闪躲,单纯憨直的俞平波招架不住,只有弃甲投降,终於尝到女性娇媚的他,这才明白,他和燕姝之间的感情,早已经升华成兄妹之义了。

“看过大夫了吗?”他关心地问。

“没什麽事,只是血气积郁,吐吐就好。对了!你们到了广东,可别告诉我大哥,他向来冲动,我怕他会操心。”燕姝的年纪长些,慢慢了解王伯岩的个性,知道他是个捺不住脾气的人,因此才会杀妻潜逃,又才有夺风狼货物,让她遭此劫难之事。

“曾妈说你本来好好的,和柳夫人谈话後才如此的。那女人到底说了什麽?”佩如问。

“没什麽,和她无关。”燕姝连忙解释。

“有时我真怀疑,一个徽州商人的外室,怎麽会那样阔气,花钱好大的手笔,心里总觉不妥。”俞平波说。

徽州商人外室,是清蕊自称,她也真在葛镇有一座宅子供人查证。

燕姝忙改变话题,“没能为你们饯行,真是失礼,我没有坏了舅舅今晚的筵席吧?”

“还好啦!只是。老板很遗憾没见到你,一直说对你景仰很久了。”佩如回答。

“我一点都不喜欢那个卜见云,看起来很邪门。”俞平波说。

“卜见云?”燕姝脑门一轰,有些失态地问:“姓卜卦的卜吗?他长得什麽样子?多大岁数?从哪里来的?”

“年纪说不准,大概有三十吧?看起来很精明世故、很与众不同,我爹说他是从广州来的商人。你怎麽会突然对他有兴趣呢?”珮如不解,俞平波也同时朝她投来怀疑的目光。

“呃,我以为……我弄错名字了,以为是为妈祖宫建醮时的某个人。”燕姝的情绪起伏大大,语无伦次的。

他们又闲话几句,彼此祝福,平波夫妇才离去。燕姝颇觉内疚,因为心老在卜见云的身上,辞行也草草了事。

卜见云不正是迟风在陆地上的花名吗?但清蕊才提及他可能重伤身亡一事,此人会是他吗?燕姝真後悔今晚没有去赴宴,吐再多血,她也必须一探究竟的。

坐立难安下,只觉血液又往脑门顶冲,她忍不住就自言自语,“李迟风,你到底是生是死呢?”

“你是在问我吗?”屋梁的某处突然有声音说。

燕姝猛抬头,只见一个人由黑暗中轻跃而下。他一身玄色锦绸衫,戴镶珠宝的鞋帽,不再是市井无赖或海寇浪人的打扮,而是富商後才的模样,但脸却不折不扣的李迟风!

她在发出尖叫及昏厥前,已被迟风撑住身、蒙住口。他知道自己吓著她了,忙温柔地说:“不认得我了吗?我还活著,好端端的活著。”

她从来没有因为见到一个人而如此震撼过,又狂喜、又狂怒,百感交集如百川汇流,所有懂或不懂的酸甜苦辣齐涌而至。她很勉强地问一句,“你……什麽时候来的?”

“早就来了,在你写字时。後来俞平波夫妻到,我就先躲在梁上。”他笑笑,拿起她刚做的词仔细看,“水尽和南天都是我的船,无烟是我的岛,胭脂赤是我见到你的第一眼,谁与盟是我吧?你……其实是思念我的,对吗?”

她抢过词笺,恨恨地说:“你明明活著,清蕊为何还告诉我你可能罹难的消息呢?”

“是我让她这样说的,半年了,我想了解你的心意为何。结果听到我的死讯,你吐血生病,表示你也在乎我,并非无情……”他说著,伸出手欲再碰她。

说得容易,做得简单,她可是忧肠百结,白伤一场了!是恼是羞她也分不清楚了,只是气得发昏,抡起拳头就没头没脑地往他身上打去。“你莫名其妙的骗我!你明知我最恨欺骗了,任何人死亡都会使我伤心生病,不只你、不只你……”

她一生还不曾如此发狂过,像一只发威的母狮子,而打的却是杀人不眨眼的海盗;迟风更不曾被女人打过,由於太过吃惊,一时未使内力招架抵抗,反而缩头躲著任她出气。

夜街上更夫敲三响,两人同时僵住,四周变得死寂。

曾妈在楼底说:“燕姑娘好睡吗?需不需要什麽?”

“不必了,你早点休息吧!”燕姝忙到门边说。她此刻小脸涨红,手疼筋痛,胸口不断的急喘著。

迟风自幼失母,不知道被母亲打的滋味。後来到了海上,义父惩罚皆用闷沉水里或孤礁过夜等严苛方式,顺便训练体能。

燕姝的责恼,含著某种感情,不但不痛,还令他暗爽。但居於自尊,他仍板著脸孔说:“幸好你有观音之名,若是一般的女人,手早就被我折成两断了。”

“你折呀!我不怕!”她气呼呼地说。

“我不能折,因为你是我的妻子。”他又说。

“胡说,我才不是!”她低声抗议。

“我们在东番岛已行过婚礼,在我心里,你就是我的妻子。”他极认真地说:“只不过你私逃了……”

“那根本不算!”燕姝又急了,“你走吧!这儿是修清女观,你不该来的,被人发现,後果不堪设想。”

迟风乾脆一口吹熄油灯,月由窗外映入,巧的是,又是近十五的盈盈,满地光华。他冷静的说:“我不是来和你争执的,而是有事要和你商量。”

“是关於你给燕子观的捐资吗?你要取回吗?”她直觉问。

“不!给你的东西,我永不收回。”他停一会儿,将她按坐在床头,自己则移把椅子坐,面对她,眼神如她梦中之狼最温驯时的模样,“燕姝,我们真的需要好好谈谈。”

“有什麽可谈的呢?”她眉微蹙。狼温驯时其实是可爱的。

少有的诚挚後,是迟疑,他搔几次头後才说:“呃!我很喜欢你,非常非常喜欢,喜欢到非你莫娶……”

一叠声的喜欢,在月影纱帐前,在夜半私语时,如惑语,会迷乱人心,令人手足无措。

“听我说,去年你在大员社弃我而去,真的给了我狠狠的一击。”见燕姝欲回辩,他又接口,“这半年,我多次咒你,却又忍不住想你,心里有难以形容的矛盾。曾经,女人是不在我心里的,当然,樱子姨是例外。而你拿著刀抵住我的心口,要我想像自己的姊妹……金丝燕,我对你就有那种至亲的感觉,彷佛你是我失去的及未曾有过的家人……”

海寇粗狂无文,不会珠玑之语,不会长篇大论,只是掏心掏肺,令燕姝无来由的心酸,不知该回应什麽。

“这次在日本时,凄风霏雪中苦战,最难熬时就想到你,想著一定要为你活著回来。在从前,战争就是战争,勇往直前,你死我活,内心从不曾挂念什麽,如今命却要系在你的身上。”迟风说:“所以,我才故意要清蕊传我的死讯,我要知道你是否珍惜我的命。说真的,见你吐血让我不忍,但我很高兴你的反应,我的一番心意总算没有白费。”

燕姝摇头,心头依然梗塞。

蓦地,迟风伸出手摸她的脸颊,感觉是晶莹的及湿润的,他讶然地说:“你哭了!”

她哭了吗?燕姝猛地吸气说:“终究会白费的……我已走向梵天道门,虽然还不是真的道姑,但迟早会祈真修忏,与世相隔……”

“我不在乎,这燕子观根本挡不住我!”他打断她的话。

“但我在乎!我从小就有自己的想法,不愿仅仅当个遵守三从四德的女人。我的生命是以碧霞元君、靖姑夫人和默娘天妃为德范,希望能帮助众人消灾解厄。”燕姝说:“我不是一个适合当妻子的人,也不可能离开燕子观随你到海上。”

“我不要你遵守三从四德,我甚至不需要你现在就离开燕子观。怎麽说呢?我不再像从前,硬要把你关进金丝笼,我知道你是自主的,只是别飞得太远了。”迟风想表达得更清楚,“记得我说过大海茫茫,没有方向吗?但如今你是我的锚、我的定点,让我不再只顾著自己,也学著想到未来。只是我必须知道,我可以信任你,将你当成托付生命的家人吗?”

“妈祖在天,你当然可以信任我。”燕姝点头说:“但不要逼我当妻子,我真的做不到。”

他直视她,叹口气说:“那我换个问法好了。如果我不是海寇,你也非观音,你会嫁给我吗?”

如果他们是普通的男人和女人吗?曾日夜单独相处,曾有忘形的缠绵销魂,曾时时萦怀在心,不算两情相悦,但命中有缘……心意微微一动,燕姝轻轻地点头。

“你是喜欢我的!”迟风满足地说:“所以,我也能和你说一件生死攸关的事,甚至由你来做决定。”

“什麽事呢?”她问。

“去年底我在日本时,就听说有两个汉人到处找我。一个叫罗龙文,原是我汪义父的旧交,後来加入严嵩党,如今失势躲藏,想要我助他一臂之力,帮严嵩东山再起,事成之後,至少也封我一个闽浙总督。”

“当然不行!严家二十年来作恶多端,人神共愤,你也骂过他们的,岂可为虎作伥呢?”她立刻否决。

迟风一笑後又说:“另一个找我的人叫狄岸,他是江湖中反严势力的首脑之一。他希望我加入他那一方,到安徽去卧底,和严嵩党虚与委蛇,一方面引出罗龙文,一方面栽他们和倭人海寇勾结的罪证,让朝廷能够彻底的除奸。”

“那还考虑什麽?你自然要跟反严党合作,他们才是真正为民除害的正义之士,快去找那个狄岸呀!”她说。

“为民除害?呵!别忘了我也是朝廷名簿上的“害”之一。”他低声说:“据我调查,狄岸的後台是当今首辅徐阶,他、俞大猷和戚继光都是剿寇一派的,如果我去卧底,为他们除去严嵩父子,他们会不会顺便也连我一块儿铲灭呢?”

“不!不会的,徐首辅和俞、戚两位总兵一向是政治清流,有为有守,严明是非,为朝野所称戴。你若为朝廷立下大功,不但往日追缉可一笔勾销,封疆大臣也必然少不掉。”燕姝直觉就说。

“还有“风里观音”吗?”他微笑地问。

“我可不是论功行赏的物品!”她板著脸说。

“不,你不是。”他沉默一会儿又说:“我还要告诉你一个极少人知道的秘密。当年朱元璋打天下,群雄并起,有个江苏盐枭张士城亦起兵反元,他的势力极大,後兵败被俘,在南京自杀而死。他死後,子孙为防根除,便隐姓埋名流亡。其中一支至闽地,改姓李,就有了我李迟风。”

燕姝瞪大眸子,听著这不可思议的故事。

“至今江苏还有人偷拜张士城呢!所以你该明白,我为何会和朱家天子“誓不两立”了。”他的语气转为严肃,“我曾有个大胆念头,其实,我也可以利用严嵩人马,引进我海疆部众,进入中原,夺取天下,称帝为王。我义父杉山藩主认为这是个好主意,并愿以倭国大军为後盾。”

“不!一个严嵩已够危害惨烈了,怎能又加上倭国?你明知道倭人侵犯海疆,百年来已造成多少破坏屠杀,你怎能为一己之私,引狼入室,又令中原生灵涂炭?”燕姝忿忿地说:“你若如此做,我一定立刻由燕子观跳下去,肝脑涂地,以惩罚自己对你的喜欢,绝不愿在这世界上多活一天!”

“燕姝……”迟风动容地握著她的手。

“迟风,你不是要我当你的家人吗?那就听我的话,速速找义士狄岸。”她靠近他说:“不管你过去是如何的杀人劫财,但我深知你是血性男儿,天生重情重义,小节不拘,大节仍在。你好歹是汉家儿郎,现在有机会为天下除害,这不正是你改邪归正,洗刷海寇罪名的时候吗?”

她的面容姣柔,声音甜美,勾挑了他全部的心。

“想想我的疤,为我除去严鹄吧!”她又说。

“对!还有罗龙文,我义父被杀,他也是祸首之一,该是我复仇的时候了。”他喃喃说。

“是的,如今是正义对抗邪恶,你必须学著为天下人著想,才不愧当年你先祖起兵反元的义举。”她提醒道。

“唉!我也了解那称帝为王的想法太天真,但仍忍不住那诱惑。”他叹口气,“不过,老实说,我还比较信任严嵩父子,因为他们坏得坦白,纵奸纳贿无所不做,我若靠拢,闽浙总督一职,多半不会食言。但徐阶和戚继光又不同了,他们自认为是正义的化身,耻与匪贼为伍,只怕利用完我,便翻脸无情,说杀就杀,如待我汪义父一般……”

“不会的!当初杀你义父的胡宗宪根本是严嵩党。再看看我大哥,归降後,不也既往不咎,受朝廷重用吗?”她热切地说:“迟风,相信我,只要你能完成正义任务,必有一条康庄大道等著你。你难道不希望你的海上王国不再有战争屠杀,百姓能安居乐业吗?这不正是你施展海上宏图的时候吗?”

“燕姝,你是我的观音,我只相信你,你要我怎麽做,我就怎麽做。”他喜欢海上王国那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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