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那些事儿-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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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深吸一口气,心中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忽然听见苏墨行唤我,“阿伊。”
我一震,这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小字,他的声音在风中听来有些不真实的缠绵,侧过头看他,正对上他悠黑清亮的双眼,“今日我答应你的必定做到。”他仰首远眺,目光深远的像是穿透雪幕看到了山河的尽头,“我所要做到的还不止这些。”
我心头一震,苏墨行的侧脸的轮廓是刀削斧凿一般的坚毅,那双眼眸中有着吞山并海的激荡之情,却被他小心翼翼地掩下那份豪迈,幽沉双眸,风华尽敛却更是叫人心折与心惊,隐隐地,我似乎能感觉到有某种睥睨天下的雄心在苏墨行的身体中奔腾。
扳过我的肩膀,苏墨行双眼直直地看进我的眼底,眼中是不容逃避的寻问,“阿伊,”他又一次唤我,“你可愿作为我的妻子,与我站在一起么?”
这个问题我已经在心底给出了答案,向他绽开我最明艳的笑容,带着承诺的庄严,我说,“我愿意。”
苏墨行垂下眼,与我四目相接。
我坦然而坚定地迎向他的目光,在他的眼中看见自己的倒影,我知道,在我眼中也必然倒映着他的模样,不必过多的言语,我与他已经将彼此的面容镌刻。
在大营中休整一日后,我将婧容接回了宛城将军府,其间问过苏墨行才知道策划了甘牙之围的人正是慕连,而他原是闻夕三族中慕图一族的王族后裔。
闻夕大漠是兰容西北最大的一片荒漠,几百年前这里曾是一片水草丰美的绿洲,有许多游牧民族在此生活繁衍,其中最为强大的九个民族被称为闻夕九族,他们建立起自己的王城,与中原常有贸易往来,一度十分鼎盛。
但是因为中原兰容王朝的扩张,九族间互相争夺吞并和自然的条件的急剧恶化,时至今日,这里已成为寸草难见的荒漠戈壁,昔日繁盛的闻夕九族也早已凋零,只剩下绽桑,慕图,鸠兰三族。
靖历1263年三族结成联盟起兵进攻兰容西北边境,泰延帝派出苏颉领兵讨伐,那一战以三族联盟惨败而告终,苏颉也因此一战声名鹊起,在军中稳稳地建立起自己的威信和地位。
传闻苏颉攻陷慕图族王城多兰城时,慕图王子曾自缚请降,苏颉亦应允,但最终还是以外寇不可留为由将多兰城屠城,那时父亲还是苏颉帐下的参军,他二人的分歧就是从那次屠城开始。
父亲说那时我刚刚出生,屠城结束后他抱着我立在多兰城的城墙上,看着满城烽烟随风散尽,城内的哭号与喊杀也渐渐止息,便为我取名飞烟,只希望我一生都能免受烽烟战乱之苦。
我终于知道为何慕连对苏家如此仇恨,想起他那偏执而狠唳的神色,心下不觉戚戚,国破家亡,要他如何能不恨呢。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同心
二十六、同心
自古以来战争最是能揭开人性虚伪的面具,将所有的丑恶与憎恨都赤裸裸地呈现于世间,挥刀相向的双方何来对错之分,不过是以对方的血肉来暖自己的欲望罢了。
叹息一声,对慕连的愤恨也淡去几分,但是我依旧不会放过他,不会放过绽桑人,因为即使没有恨意我们依然有置对方于死地的理由,计谋的较量,铁血的厮杀,这一切,只因为立场不同罢了。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苏墨行戍守宛城,曾经多次与慕连交手,但是慕连一向是率领手下为数不多的骑兵在边境滋扰,从不与苏墨行的军队发生正面冲突,此次他竟能够调动绽桑的兵力,其背后恐怕有人暗中支持。
苏墨行告诉我这一假设时,眼中有凌厉的寒芒一闪而逝。
接下来的一个月,慕连又调动绽桑兵力与宛城驻军发生了大大小小数次战役,之前苏墨行一直有所顾忌,眼下新帝登基,兰容朝政不稳,此时若有过于激进的军事调动会有拥兵之嫌,只是自从甘牙村之围后,他便召回周围戍守的全部兵力压制绽桑人,绽桑人损失惨重,加之一年前苏颉闻夕大捷已经给了绽桑人沉重的打击,他们已是强弩之末,苏墨行决定毕其功于一役,再给绽桑人最后一击,将他们彻底赶回漠北去。
转眼已是年关,我一直住在宛城将军府,婧容的精神好了不少,她的伤本多是皮外伤,现在能够起身便要回到我身边伺候,我却不许,依旧叫她好好养着,也不准府中任何人提起她曾被俘虏的事情。
这段日子以来,我与苏墨行出入成双,无论是将军府中还是宛城大营中都已经认得我便是苏墨行的夫人,再想到我硕妍郡主的身份,对我都很是尊重。
这一日起身,发现窗外又稀稀落落的下起了雪,不同于前些日子里的猛烈,这场雪是西北之地少见的宁和,簌簌无声,仿若一双轻柔的手,悄然抚过大地的每个角落。
梳洗后去看过婧容,瞧着她今日脸色有些不好,便想找阿蘅给她瞧瞧,府里的人却说阿蘅昨夜便去了营中没有回来。想着苏墨行也已因军务繁忙两日没有回府了,便吩咐厨房里做了些两人爱吃的菜和点心亲自送到营里去。
披了一件狐皮风氅,将吃食放在暖笼里温着,便备了车马向营中赶去。
雪天路滑,待到了营中已近晌午。先到药帐见了阿蘅,她正忙着研配一味新的伤药,见了我便扬唇一笑,“阿伊姐姐来了。”
我瞧她眼下乌青像是没有睡好的样子,颇为心疼,一面将点心端出来,一面说道:“瞧着你这几日总是心神恍惚的,可是有什么心事?”
阿蘅一愣,眼中似乎闪过一抹慌乱,随即垂下眼眸专心研究手里的药方,“我哪有什么心事。”
“嘴硬。”我上前轻轻托起她的脸庞,“瞧你眼下的乌青,可不是一副睡不好的样子?”
阿蘅叹息一声,却摇了摇头,“阿伊姐姐多虑了,是这药方着实让我头疼。”
我向她一笑,将一碟珍珠梅花糕摆在她面前,小巧松软的糕身透着淡淡的粉红色,又有梅花的寒香缕缕袭人,叫人食指颇动。
我记得阿蘅素日便爱吃这个,果然见她放下手头的东西,拈起一块嗅了嗅,“好香。”
我笑笑,“还是那般贪吃。”
阿蘅略带羞涩地嗔了我一眼,那小女儿情态与从前一点分别都没有。
我拿过桌上的方子瞧了瞧,觑着阿蘅的神色道:“我对医术不通,如果哥哥在这倒是能帮你一二。”
一块糕点本已送入口中,阿蘅听了这话手一顿将糕点放回了盘子里,我从她低垂的纤长睫毛下看见她冷清的目光,“爹爹曾说烨哥哥于医术一道很有天赋,只可惜他志不在此,所以并无所成,想来也是很可惜的。”她看了看那盘珍珠梅花糕,一直平和宁静的面容蓦然如水波轻颤,似乎忆起了往事,嘴角勾了一抹清甜的笑容,“记得小时候我最爱吃珍珠梅花糕,烨哥哥知道了还特意去学,人说君子远庖厨,烨哥哥却似乎于此道很有天分,第一次做就已经很好吃了。”
阿蘅的目光渐渐放远,嘴角的笑容消失了,转而带上一丝苦涩,像是问我,又像是自问,“却不知,他现在还会不会做了。”
我轻轻一叹,扶住她的肩,“哥哥自幼聪慧,学会的东西便不会忘记了。”
阿蘅的肩膀一颤,纤细的手指慢慢收紧,半晌松弛下来,似乎放下了一件极沉重的东西,她仰头疏疏一笑,神色清浅,再不见刚刚那般的感怀与神伤,“阿蘅年岁渐大,口味也随之清淡不少,珍珠梅花糕太过甜腻,我已经许久不曾吃过了。”
从药帐出来,天上的雪又大了一些,本应耀眼的正午天光被遮挡在絮絮的灰云之后,雪花落在脸上,那清冷的凉意一点点渗入心间。我一直隐隐担忧阿蘅已经对哥哥绝情了,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哥哥有负于阿蘅在先,阿蘅放下这份情思对她来说未尝不是好事,只是我所忧心的是阿蘅现在情之所系。
这段日子我呆在宛城,对于阿蘅的心思并非毫无所觉,她每次望向苏墨行时那种克制却又禁不住向往的眼神一如昔年在邯阳时,她望向哥哥的目光。
对于阿蘅这份心思不知如何是好,我沉沉叹了口气,紧一紧风氅领口向主帐走去。
到帐前听见里面正在讨论战略部署,于是止了步,在帐外静静等候,忽然听见苏墨行扬声,“外面是谁?”
守卫的兵士回道:“禀少主,是世子妃来了。”
帐中静了片刻便听见苏墨行唤我,“进来吧。”
进得帐中,只见苏墨行帐下诸位将领都在,见了我起身见礼,我亦谦和回礼,将带来的酒菜在案上摆了,“诸位将军辛苦了,下雪天天气苦寒,特意准备了薄酒来给诸位将军暖暖身子。”
抬眼见帐内堪舆图上一条叫做新月谷的山谷被着重标记出来,沙盘上拟出的也是新月谷周围的地形,又见众人面色郑重,便知应是大事,于是布好酒菜便要告辞。
苏墨行却拦下我,“我答应过你要将绽桑人赶回漠北去。”他的眼神向着堪舆图一扫,“一切便在眼下这一战了。”
我心中一肃,一股难忍的兴奋之情漾过全身,抬眼看着苏墨行,虽然他的面容平静一如往常,但我知道他心底也必然有着和我一样的心情,因为我能看见在他悠黑的眼底有肃杀凛冽的火焰在熊熊燃烧。
苏墨行将我扶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然后对李肃道:“李将军,请你继续。”
李肃便是那名马脸将领,他乃是苏墨行手下左翼先锋官,领副将之职,苏墨行不在营中时便是他代为处理军务。
见苏墨行将我留下,李肃只是看了我一眼,并未多有异议,因为甘牙村一役,诸将对我旁听也表示默许,于是李肃便到沙盘前伸手指点,“刚才说由我领三千军突袭敌人,交锋后诈败逃走,将敌人引入新月谷,而我们就在新月谷伏击敌人。绽桑人的兵力以骑兵为主,而山谷中地形狭窄,绽桑骑兵一旦进入他们最引以为豪的机动战力将大打折扣,我们必能大获全胜。”
诸将听了李肃的话都是欣然颔首,但李肃只看着苏墨行,一张端肃的马脸上满是自信决断之色。
苏墨行沉默不语,须臾,却转头看向了我。
我看着苏墨行的眼睛微微一愣,心中转了几个念头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李肃的计划看似可行,实际上却有一个极大的漏洞,而苏墨行曾言此人性子倔强自负,若是由他当着众人面前指出,李肃必是难以下台,恐怕会引发不必要的争端,但由我来说便不一样了,传闻李肃家有悍妻,是以对女子看似冰冷实则是束手无策。
想明此节不由摇头浅笑,我还奇怪为何苏墨行要将我留下,原来是要我替他出这个头。
果然,李肃见我摇头便问:“世子妃何故摇头,可是觉得本将的计策不好?”
“不,”我敛起笑容,端然起身,“我觉得李将军此计甚妙,只是我忽然想到一事,想请将军参详。”
李肃扬眉,“什么事?”
我走到李肃面前,向他温然一笑,“我只是小女子的见识,若是说的不对,还请将军见谅。”
李肃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世子妃但说无妨。”
我微一颔首,声音温婉却清晰,“这里是绽桑族千百年来迁徙繁衍之地,他们对这里的地形可谓了如指掌,在我们败逃进新月谷的一瞬间他们就会知道这是诱敌伏击之计,绝不会轻易上当的。”
“这!”李肃一愣,随即涨红了脸看我,半晌,叹了口气垂下视线,“李某疏忽,确实没有想到此节。世子妃好见识,李某自愧不如。”说完将袍袖一拂就要转身离开军帐。
“李将军留步。”我开口叫住李肃,“将军此计虽有疏忽之处,但更可为抛砖引玉之用,只需稍稍做些修改,当可大破敌军。”
李肃闻言止住脚步,回首看向我,眼中闪着明灭不定的光芒。
我侧头看向苏墨行,只见他负手站在我身旁,看着我的目光中盛满了笑意与赞赏,见我瞧他便向我微微一颔首。
我心中宁定,回首向营中诸将说道:“向来钓大鱼需用重饵,想要绽桑人明知有诈也会穷追不舍就要给他们一个梦寐以求的人,所以领兵突袭败逃的人不应是李将军。”
李肃皱眉,“那么应该让谁去?”
苏墨行的声音自耳后响起,“我。”
第27章 第二十八章、新月
二十八、新月
是夜,苏墨行与我一同回到将军府,他将我送到西侧的厢房中,这段时间我一直住在此处,苏墨行也未提出要我挪动,我知道,他在等我,虽然我已经给出了我的决定,但他依旧给了我足够的耐心,从不询问,只等我一步一步地走近他。
如此沉默的体贴并不需宣之于口,已能悄悄潜入肌理,种入心间。
与绽桑的决战定在明日黄昏,我心中忐忑激荡,苏墨行却是一脸的风清云淡,用过晚饭,他坐在窗边看书,窗外依旧窸窸窣窣地下着雪,屋内一片宁静,只有暖笼里的炭火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
我为了静心也捧了一本书过来,见灯光有些暗,便拿了小剪子到烛台边将烧焦的烛芯一一剪去,烛焰微微一摇便高了不少,屋内也亮堂起来。
回身看见苏墨行正抬头望着我,“有红袖添香剪烛,如此雪夜倒也不觉得冷了。”
我脸上一红,“好不正经的人。”
苏墨行向我默然浅笑,烛光将他脸上深刻硬朗的轮廓模糊成一片慵懒,就连向来悠黑沉敛的双眸也被烛火映照得如同潋滟的波光一般,一波一波向我漾来。
我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只觉得呼吸都微微发滞,走到他面前,拉过他的手笼在掌心,轻轻摩挲着他手掌上深刻的纹理,“明日出征,我与你同去。”
苏墨行一愣,反对的话刚要出口便被我用手堵在口中,我不是询问,不是争取他的意见,而是直白的告诉他我的决定,今日我能在众人面前亲口说出要我的夫君去做诱饵,就是因为我已经决定好了,无论前方是怎样的险途,我都会与他同行。
我抬眼瞧着他,“你若不许,我便会自己悄悄跟去,就像甘牙村那时一样,便是你将我手脚折断,我爬也会爬到你身边。”
我本是诉说自己的决心,却见苏墨行每听一句原本紧绷的神色便柔软一分,待听完最后一句已是眼中含笑,蓦然抬手将我揽进怀里。
我一愕,随即舒缓下来,反手环住他的腰,他身上那熟悉而独特的味道将我环绕,隔过血肉骨骼,我能听见他胸膛中的坚定有力的心跳。
苏墨行的声音在耳边徐徐响起,并不是我想象中不留余地的拒绝,“